早上七点,工地上多了一个人。
不是沈牧,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。穿着白大褂,胸牌上写着“协和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”——刘志远。
方浩认识他。十二家医院联名封杀姜禾的时候,刘志远是签字人之一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方浩的语气不太好。
刘志远没有回答,只是站在棚子外面,低着头。
姜禾端着粥从里面出来,看到刘志远,顿了一下。
“排队。”
“我不是来看病的。”刘志远的声音很轻,“我是来拜师的。”
方浩愣住了。
“你?拜师?你不是说中医是伪科学吗?”
刘志远的头更低了。“我错了。”
姜禾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我看了你治渐冻症的视频。看了三十遍。”刘志远的声音在发抖,“那个病人,赵明远,我治过他。三年前,是我给他下的诊断。我说,回去准备后事吧,最多三年。”
“他活了三年,然后你把他治好了。”
刘志远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“我治了三十年神经内科,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奇迹。不是奇迹,是医术。”
“我想学。”
姜禾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多大了?”
“五十三。”
“五十三了还学?”
刘志远愣了一下。“活到老,学到老。”
姜禾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“行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把你那套‘中医是伪科学’的观念,扔了。”
刘志远沉默了一下。“已经扔了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?”
“回去写一份检讨。三千字。题目叫《我为什么错了》。”姜禾把粥递给他,“喝了。你有胃病。”
刘志远接过粥,喝了一口。甜的,加了山药和茯苓。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姜医生……”
“叫师姐。”姜禾转身往棚子里走,“方浩,带你师弟。”
方浩站在原地,一脸复杂。“我比他小二十岁……”
“那他也是你师弟。”姜禾头也不回,“谁让他入门晚呢。”
棚子下面,三个人坐成一排。
姜禾坐在中间,左边是方浩,右边是刘志远。沈牧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。
“今天第二课。”姜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苹果。”方浩说。
“错。这是药。”姜禾把苹果切成几瓣,“苹果生津润肺,开胃健脾。空腹吃治便秘,煮熟吃止腹泻。一个苹果,十几种吃法,十几种功效。”
刘志远拿起一瓣苹果,翻来覆去地看。“我在医学院学了八年,从来没人告诉我苹果是药。”
“因为医学院只教你怎么开刀,不教你怎么吃饭。”姜禾看着他,“你知道为什么现在病人越来越多吗?”
刘志远想了想。“环境?基因?”
“错。是因为医生只会治病,不会教人养生。”姜禾的声音很平静,“病人来了,开刀,吃药,走人。过几天又来了,再开刀,再吃药,再走人。医生成了流水线上的工人,病人成了流水线上的产品。”
刘志远说不出话。
“中医不是这样的。”姜禾把苹果递给方浩,“中医教人怎么活,不教人怎么病。”
方浩接过苹果,咬了一口。“师姐,那西医呢?”
“西医也救人。但西医救的是已经病的人,中医救的是还没病的人。”姜禾看着刘志远,“刘志远,你治了三十年神经内科,治好了几个人?”
刘志远沉默了很久。“没几个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神经系统的病,大多不可逆。我们能做的,只是延缓。”
“那你知道为什么不可逆吗?”
刘志远摇头。
“因为你治的是结果,不是原因。”姜禾从包里掏出一根银针,“渐冻症,病因是什么?”
刘志远想了想。“运动神经元退化。”
“为什么退化?”
刘志远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因为气血不通。经络堵塞,肌肉失养,慢慢就死了。”姜禾把银针放在桌上,“西医看见的是神经元,中医看见的是气血。你看不见的东西,不代表不存在。”
刘志远低下头。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?”
“明白我为什么治不好病人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因为我只看见了病,没看见人。”
姜禾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“这算是你交的第一份作业。”
上午九点,煎饼摊前。
刘志远站在队伍里,穿着白大褂,胸牌上的“协和医院”四个字格外刺眼。
排队的病人认出他,议论纷纷。
“那不是协和的刘主任吗?他怎么来排队了?”
“他不是说中医是伪科学吗?”
“来砸场子的?”
刘志远的头越垂越低。
轮到他了。姜禾看了他一眼。“今天你来。”
“我?”
“你不是要学中医吗?从第一个病人开始。”
队伍最前面,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手一直在抖。
“医生,我手抖了五年了,查不出原因……”
刘志远下意识地开始问诊: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有没有受过伤?做过什么检查?”
“什么都查过了,都说没问题……”
刘志远把完脉,看向姜禾。“我……我判断不出来。”
姜禾走过来,把手搭在女人的脉上。三秒。“肝风内动,血不养筋。”她从包里掏出一根银针,扎在女人的手腕上。“还抖吗?”
女人愣了一下,举起手。“不……不抖了!”
姜禾拔针,看向刘志远。“你刚才把脉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刘志远想了想。“在想……什么病。”
“错。你该想的是,她为什么抖。”姜禾的声音很平静,“她怕。怕这个病治不好,怕以后连饭都吃不了,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。她的抖,不全是病,还有心。”
刘志远站在原地,说不出话。
“中医不是科学,是人文。”姜禾把方子递给女人,“你的病能好。但你要先信。”
女人接过方子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刘志远站在摊前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。“师姐,谢谢你。”
姜禾看着他。“谢我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