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志诚站在工地门口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他穿着白大褂,胸牌已经摘了。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,里面装着他的毕生所学——三十年的病历、笔记、论文,还有一本翻烂了的《伤寒论》。
那是他大学时买的,扉页上写着:“不为良相,便为良医。”
三十年了。字迹已经模糊,但他还记得写下这句话时的心情。那时候他二十岁,满腔热血,觉得医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职业。后来他当了主任,当了副院长,有了权力,有了地位,有了一个需要他“照顾”的儿子。
然后他就忘了。
忘了自己为什么学医,忘了那句话,忘了那个二十岁的自己。
“方主任?”方浩从里面出来,看到他,愣住了。
“别叫主任。”方志诚的声音很轻,“叫名字。”
方浩张了张嘴,叫不出口。
“叫师兄吧。”姜禾从棚子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,“他比你入门早。”
方志诚看着她,低下头。“姜医生,我……”
“叫师姐。”姜禾把粥递给他,“喝了。你有胃病。”
方志诚接过粥,喝了一口。甜的,加了山药和茯苓。和他给方浩熬的一模一样。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师姐,我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姜禾打断他,“喝完再说。”
方志诚一口气喝完,把碗放下。
“师姐,我是来应聘药房工作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禾看着他,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把你那套‘主任’的架子,扔了。”
方志诚沉默了一下。“已经扔了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?”
“从今天起,你不是方院长,不是方主任,不是方教授。你是方志诚,一个抓药的。”姜禾的声音平静,“能接受吗?”
方志诚点头。“能。”
“那就去药房报到。”姜禾转身往棚子里走,“方浩,带你爸去。”
方浩站在原地,看着父亲。
“爸……”
“走吧。”方志诚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别让师姐等。”
药房在工地的东边,是一排简易板房。里面摆着几百个药柜,密密麻麻的中药名——黄芪、党参、白术、茯苓、甘草、当归、白芍、熟地、川芎……
方志诚站在药柜前,手在发抖。
他已经三十年没亲手抓过药了。当主任之后,这些事都是实习生干的。他只需要开方子,签字,走人。
“爸,你能行吗?”方浩在旁边问。
方志诚深吸一口气,拿起戥子。
“黄芪,十克。”他念着方子上的药名,手在发抖。
戥子上的黄芪,多了。
他倒回去一些,又少了。再加一点,又多了。来来回回,折腾了五分钟,才勉强称准。
方浩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方志诚的手,抖得越来越厉害。
“爸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方志诚咬着牙,“让我自己来。”
他重新拿起戥子。黄芪,十克。这次,他称准了。白术,十克。茯苓,十克。甘草,六克。一味一味,越来越快,越来越稳。
半个小时,他抓完了第一副药。看着药包里的药,他忽然笑了。
“我三十年没干过这个了。”
“感觉怎么样?”方浩问。
方志诚想了想。“像是回到了实习的时候。那时候什么都不会,但什么都想学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也什么都不会。”方志诚的声音很轻,“但还想学。”
姜禾来药房检查的时候,方志诚正在抓第三十七副药。他的手已经稳了,速度也快了。
“怎么样?”姜禾问。
方志诚抬头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多行?”
“比昨天行。”
姜禾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,放在桌上。“这是什么?”
方志诚愣了一下。“橘子。”
“错。这是药。”姜禾把橘子剥开,“陈皮理气健脾,橘络通络化痰,橘核散结止痛。一个橘子,三味药。”
方志诚看着那个橘子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当年学医的时候,师父也教过我。”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“我说,这是橘子。”方志诚的声音很轻,“师父说,错。这是药。一个橘子,三味药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忘了。”方志诚闭上眼睛,“忘了三十年了。”
姜禾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师姐。”方志诚睁开眼睛,“我还能学吗?”
“能。”姜禾把橘子递给他,“只要你愿意。”
方志诚接过橘子,咬了一口。很酸,但他的眼眶很热。
“我愿意。”
当天下午,煎饼摊前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。
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坐在轮椅上,双腿完全不能动。不是脑梗,不是偏瘫,是——截瘫。
“车祸,伤了脊髓。二十年了。”方志诚看着病历,手在发抖,“这个病人,我治过。二十年前,就是我下的诊断。我说,这辈子站不起来了。”
姜禾看了他一眼。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……”方志诚看着轮椅上的老人,“他来找你了。”
姜禾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老人的腿。望气术启动——脊髓损伤,神经断裂,但经络还在。气血不通,肌肉萎缩,但骨头是好的。
“能治。”她说。
全场哗然。“截瘫二十年还能治?”
“脊髓损伤是不可逆的!”
“这是骗人的吧?”
方志诚也愣住了。“师姐,脊髓损伤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禾打断他,“西医说不可逆。但中医说,经络通,气血通,百病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