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点五十八分,工地上停了一辆黑色奔驰。
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年轻人。三十二岁,阿玛尼定制西装,金丝眼镜后是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。
他的气质和这片工地格格不入——像是从华尔街空降的并购精英。
“请问,姜禾医生在哪里?”
流利的中文,标准的京腔。
方浩正在搬药柜,抬头看了一眼,手里的动作停了。
“你是谁?”
年轻人递上一张烫金名片。方浩接过来,瞳孔骤缩——
“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神经科学博士、哈佛医学院终身教授、柳叶刀编委会成员——陈明远。”
工地上瞬间安静了。
十几个工人齐刷刷看过来。
“哈佛的?”方浩眉头皱成川字,“来这儿干嘛?”
“来验证。”陈明远推了推眼镜,声音平静得像在学术会议上做报告,“我看了姜医生的视频。一个渐冻症患者被她用中药和针灸治愈。如果这是真的,那将颠覆现代神经科学的所有认知。”
方浩的眼神变了。他从这个哈佛教授的语气里,听出了两个字——
傲慢。
棚子下面,姜禾正在教刘志远把脉。
陈明远站在旁边,西装革履和周围的中药味、煎饼香格格不入。
他看了十分钟,终于开口:“姜医生,我能问一个问题吗?”
“问。”
“你把脉的时候,感知到的‘气血’,具体对应的生理学参数是什么?”
姜禾头也没抬:“你觉得是什么?”
“从现代医学角度,桡动脉搏动反映的是左心室射血产生的压力波传导。”陈明远语速极快,“但‘气血’这个概念,我没有找到任何组织学或生理学基础。”
全场再次安静。
方浩握紧了拳头。
但姜禾笑了。
“所以你来找我,是想让我给你证明——中医不是玄学?”
“准确地说,是验证。”陈明远推了推眼镜,“科学家不相信权威,只相信数据、实验、可重复的结果。”
“那你信不信,我能三秒钟治好你的偏头痛?”
陈明远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我有偏头痛?”
“你的右手食指在微微颤抖,左眼睑有轻微痉挛,说话时下意识避开强光——”姜禾站起来,“偏头痛三年了,对吧?吃曲普坦类药物,效果越来越差。”
陈明远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望诊。”姜禾从针包里抽出一根银针,“中医第一课。现在,坐下。”
“等等——”陈明远下意识后退一步,“你的治疗方法没有经过双盲随机对照试验——”
“坐下。”
两个字,不重,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。
陈明远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凳子上。
姜禾走到他身后,手指按在他的风池穴上。“这里是不是又胀又紧?”
“是……是的。”
“低头。”
银针落下,刺入风池穴。
那一瞬间,他感觉一股热流从后脑炸开——
“啊——”
“别动。”
第二针,太阳穴。第三针,合谷穴。
三针落下,陈明远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人从里面洗了一遍。那种如影随形的胀痛感,消失了。
彻底消失了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姜禾问。
陈明远睁开眼睛,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。“不疼了……三年来第一次不疼了……”
“这不是双盲试验,也不是随机对照。”姜禾拔针,声音平静,“但这叫——事实。”
陈明远坐在凳子上,沉默了整整三分钟。
然后他站起来,对着姜禾深深鞠了一躬。九十度。
“姜医生,我想跟您学习。”
“你不是不信中医吗?”
“我不信。”陈明远直起身,眼神变了——从傲慢变成了狂热,“但我更相信事实。您用三根针治好了现代医学三年没治好的病,这是事实。”
“所以你是来研究我的?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姜禾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“行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从今天起,忘掉你是哈佛教授。忘掉SCI、柳叶刀、影响因子。你在我这儿,就是个学徒。扫地、搬药、摊煎饼——什么都得干。”
陈明远愣了一下。“摊煎饼?”
“我的诊室在煎饼摊后面。想吃我的药,先摊我的饼。”姜禾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等你摊出一百个合格的煎饼,我再正式教你。”
方浩在旁边差点笑出声。
但陈明远沉默了三秒,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——
他脱下三万多块的阿玛尼西装外套,叠好放在一边,卷起袖子。
“煎饼鏊子在哪儿?”
下午两点,来了一个让陈明远彻底崩溃的病人。
一个十五岁的男孩,被父母推着轮椅进来。他的身体在不停地扭动,脖子歪向一侧,双手不受控制地挥舞,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。
“抽动秽语综合征,五年了。”父亲的声音沙哑,眼眶通红,“北京、上海、美国、日本……能看的专家都看了。氟哌啶醇吃了三年,副作用太大了……”
陈明远的瞳孔缩紧了。
他认识这个病。多巴胺系统紊乱,基底节功能异常,病因不明,无法根治。他在哈佛的同事专门研究这个病,最好的治疗方案也只能控制症状,无法治愈。
他看着那个男孩,下意识地开始分析——
但姜禾没有分析。
她走过去,蹲下来,和男孩平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李……李……李……”男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,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“李明,好名字。”姜禾笑了,伸手擦掉他嘴角的口水,“你知道你为什么动吗?”
男孩摇头。
“因为你的身体里有一股气,在乱跑。”姜禾的声音很轻很柔,“就像一只小兔子,被关在笼子里,想出去。我帮你把它放出来,你就不动了。好不好?”
男孩看着她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
然后姜禾出手了。
九根银针,从针包里飞出来——她的手指像弹钢琴一样在针包上拂过,九根针齐刷刷夹在指缝间。
第一针,百会穴。
第二针,风府穴。
第三针,大椎穴。
第四针,至阳穴。
第五到第九针,沿着督脉一路扎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