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清婉在棚子里坐了一夜。
天快亮时,沈牧来工地巡查,看见灯还亮着。他走过去,林清婉趴在摊开的残卷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笔,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沈牧轻轻拍她肩膀:“醒醒。”
林清婉迷迷糊糊睁眼,看见沈牧,愣了愣:“几点了?”
“五点。”沈牧看着她红肿的眼睛,“一宿没睡?”
“看不懂。”林清婉揉揉眼睛,“这些字……好多都不认识。我查字典查到半夜,还是不懂。”
沈牧拿起她的笔记本看。上面抄着残卷的内容,每个字旁边都标注了拼音和注释,有些地方还画了问号。
“祝由术……到底是什么?”林清婉问。
“姜禾没跟你说?”
“说了。说是沟通,治因果。”林清婉摇头,“可我看着这些字,还是不懂。”
沈牧沉默一下:“有些东西,不是看懂字就懂的。”
“那怎么看懂?”
“看人。”
林清婉愣住。
“你看姜禾怎么治病。”沈牧说,“她跟病人说话,看病人的眼睛,摸病人的脉——那些,才是祝由术。”
林清婉似懂非懂。
六点,姜禾来了。
她看见林清婉的黑眼圈,没说什么,递过去一个煎饼:“吃完去睡会儿。”
“师姐,我想看您治病。”林清婉接过煎饼,“今天不是还有心病要治吗?”
“嗯。”姜禾系上围裙,“今天来的人,会不太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更重。”姜禾说,“也更难。”
七点,第一个病人来了。
是个中年男人,五十多岁,穿着皱巴巴的西装,头发稀疏,眼睛布满血丝。他站在队伍里,不停地搓手,嘴唇发白。
轮到他的时候,姜禾抬头:“看什么病?”
男人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他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能……能换个地方说吗?”
姜禾擦擦手:“跟我来。”
棚子后面,男人坐下,手还在抖。姜禾在他对面坐下,没催。
过了好一会儿,男人才开口:“我……我杀过人。”
林清婉在旁边记录,笔顿了一下。
“二十年前。”男人声音发颤,“我是货车司机,跑长途。那天晚上下大雨,路很滑。我开得快,赶时间……然后,撞上了一个骑自行车的人。”
姜禾没说话。
“我下车看,是个女人,三十多岁。她躺在地上,血混着雨水,流了一地。”男人捂住脸,“我吓坏了,我……我跑了。”
棚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“后来呢?”姜禾问。
“我报了警,匿名。警察找到尸体,说是意外,找不到肇事司机。”男人眼泪掉下来,“我躲了二十年。换了城市,换了工作,换了名字……可我还是睡不着。每天晚上,我都梦见那个女人,梦见她的眼睛,直勾勾盯着我。”
姜禾看着他:“所以你的病,是失眠?”
“不是失眠。”男人摇头,“是……良心不安。我觉得我该坐牢,该偿命。可我不敢去自首,我老婆孩子怎么办?我……我就是个懦夫。”
姜禾沉默很久,才开口:“你来找我,是想让我帮你……不内疚?”
“不是。”男人抬头,“我想让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办。”
“你想怎么办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男人哭出声,“二十年了,我每一天都在想,要是当时我没跑,她会不会活下来?我毁了一条命,也毁了自己一辈子。”
姜禾伸出手,覆盖在他眼睛上。
“闭上眼睛。回想那个雨夜。”姜禾说,“现在,回头看。看看那个雨夜,看看那个女人,看看你自己。”
男人闭眼,呼吸急促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:
“我看见……一个吓坏了的年轻人。他三十岁,刚结婚,老婆怀孕五个月。他跑长途是为了多挣点钱,给孩子买奶粉。”
“他撞了人,他害怕。他怕坐牢,怕这个家散了。”男人眼泪流得更凶,“所以他跑了。他不是坏人,他只是……太害怕了。”
“那你恨他吗?”姜禾问。
男人愣住,许久才说:“恨。恨他懦弱,自私。可也……可怜他。因为这二十年,他过得生不如死。他没坐牢,可他给自己判了无期徒刑。”
姜禾收回手:“那你现在想怎么办?”
男人睁开眼,眼神清澈了一些:“我想去自首。判完了,我就解脱了。”
姜禾点头:“好。”
男人站起身,深深鞠躬,转身走了。步子很沉,但稳。
林清婉看着他背影,问:“师姐,这样就算治好了?”
“不算。”姜禾说,“心病最难治的,不是症状,是选择。我让他看清了因果,至于他怎么做,是他的事。祝由术治的是因果,不是结果。”
九点,第二个病人来了。
是个老太太,七十多岁,穿着干净但旧的衣服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。她走到摊前,没说话,先哭了。
姜禾扶她坐下:“慢慢说。”
老太太从布包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,上面是个年轻军人,二十出头,穿着军装,笑得很灿烂。
“我儿子。”老太太声音哑,“抗美援朝的时候……没了。”
姜禾接过照片,看了一眼。
“五十年了。”老太太抹眼泪,“我每一天都想他。可我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了。照片我能看见,可脑子里的样子,模糊了。我怕我忘了他。”
姜禾沉默,看着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。
“他走的时候,多大?”
“二十二。”老太太说,“刚过完生日一个月。”
“怎么走的?”
“战场。”老太太闭上眼睛,“连长说,他是为了保护战友,扑在手榴弹上……炸没了。”
姜禾伸手,覆盖在老太太眼睛上。
“闭上眼睛。别想照片,想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