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禾一夜没睡。
她闭着眼,但眼前全是气——灰色的、黑色的、红色的、金色的……像无数条河流在黑暗中流淌,交织,缠绕,分离。
天快亮时,她睁开眼,眼底布满血丝。
沈牧躺在她旁边,睡得很沉。她轻轻起身,走到窗边,看外面的天色。
晨雾未散,工地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。她运起望气术,看见雾气里掺杂着淡淡的青气——那是草木的气息;灰白的气——那是尘土的气息;更远处,金色的光——那是即将升起的太阳的气息。
世界,原来是这样。
她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发酸,才收回。
六点,她到工地。
林清婉已经在棚子里,抱着残卷打瞌睡。赵明也在,坐在小凳子上看笔记本。
“师姐早。”“姜医生早。”
姜禾点头,开始摊煎饼。面糊倒在铁板上,滋滋作响。她运起望气术,看见面糊上升起白色的热气,夹杂着淡淡的金气——药材的气息。
她关掉望气术,眼睛舒服了一些。
“今天不看病。”她说。
林清婉愣住:“为什么?”
“眼睛疼。望气术刚解锁,还不适应。”
赵明眼睛一亮:“那以后诊断就更准了!”
“嗯。但消耗也大。看久了,眼睛疼,头疼。”
林清婉担心:“那师姐多休息。”
“没事。慢慢适应。”
七点,第一个病人来了。
是个年轻女孩,二十岁左右,穿着运动服,扎着马尾。姜禾运起望气术看了一眼——女孩头顶缠绕着淡淡的黑色死气,像一层薄雾。
“看什么病?”
女孩笑了笑:“我没病。就是……最近老是做噩梦。”
“什么噩梦?”
“梦见我死了。出车祸,溺水,从楼上掉下去……各种死法。”
林清婉记录,笔顿了一下。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三个月前。我生日那天开始的。许完愿就开始做噩梦。”
“许了什么愿?”
女孩沉默一下,压低声音:“我说……我不想活了。”
棚子里安静下来。
姜禾静静看着她:“为什么不想活了?”
“没意思。上学没意思,工作没意思,谈恋爱没意思……活着就是重复。我腻了。”
她说得轻松,可姜禾看见,她说话时头上的死气更浓了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苏晴。”
姜禾沉默。这不是简单的噩梦,这是求死的气。一个人如果潜意识里想死,身体就会产生死气。死气越浓,离死亡越近。苏晴头上的死气在慢慢增长——如果不治,三个月内,她可能会真的死。
她运起望气术,仔细看苏晴身上的气。头顶的死气,身上的灰色郁气,红色的躁气——最奇怪的,是她心口位置有一团紫色的气。
那是前世怨气。
“苏晴,你相信前世吗?”
苏晴愣住:“不信。我是唯物主义者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莫名其妙讨厌什么东西?”
苏晴想了想:“有。我讨厌水,看见深水就心慌。”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从小。我妈说我三岁那年去海边,看见海就哭,死活不肯下水。”
“那有没有对某个时代特别感兴趣?”
苏晴眼睛一亮:“有!我特别喜欢唐朝,梦见自己穿着唐朝的裙子在花园里跑。”
姜禾明白了。苏晴的前世可能是在唐朝溺水而死,死前的怨气带到今生,变成了对水的恐惧。生日的许愿激活了前世记忆碎片,于是开始做死亡的噩梦。
“你的病,不是今生的病。”
“那是什么病?”
“前世的病。你前世可能死于溺水,死前的恐惧带到了今生。所以你怕水,做死亡的噩梦——那是前世的记忆在提醒你。”
苏晴笑了:“姜医生,您这是封建迷信吧?”
“你可以不信。但你的症状,符合因果病的特征。”
“因果病?”
“前世的因,今生的果。你前世死于水,今生怕水。你前世死得痛苦,今生梦见死亡。”
苏晴沉默,许久才说:“那怎么治?”
“让你看清前世的因,今生的果就断了。”
姜禾伸手覆盖在她眼睛上。
苏晴闭眼。
“回想你做噩梦时的感觉。死亡的感觉——是什么?”
“冷。水灌进鼻子,灌进肺,喘不过气。身体往下沉……然后黑。”
“现在,回头看。看那个冷,看那个窒息,看那个下沉——看它的源头。”
苏晴身体一震。过了很久,她睁开眼,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看见一个女人,穿着唐朝衣服站在河边。她在哭,哭得很伤心。然后她跳下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跳?”
“因为她被爱人抛弃了。怀了孩子,男人不要她。父母骂她丢人,邻居笑她不检点。她走投无路,就跳河了。”
“那是你吗?”
“是……也不是。我感觉那是我的前世,可我又觉得那不是我的错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你的错。”姜禾说,“那是前世的因。今生的你,不是她。你不用承担她的痛苦,不用重复她的命运。”
苏晴愣住。
“你的病,不是噩梦,不是怕水,不是想死。是你把前世的痛苦当成了今生的负担。放下负担,病就好了。”
苏晴低头,哭了很久。
哭完了,她抬头:“姜医生……我真的可以放下吗?”
“可以。前世是前世,今生是今生。你活着,不是为了重复前世的悲剧,是为了创造今生的故事。”
苏晴擦干眼泪,深深鞠躬。她走了,步子很轻。头上的死气,淡了一些。
林清婉看着她的背影:“师姐,前世因果真的存在?”
“存在。但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今生的选择。”
赵明在旁边记录,笔尖飞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