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禾从庄园回来的第二天,第十个学生到了。
来得很突然,没提前打招呼。一辆黑色加长轿车停在工地门口,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年轻人。
十八九岁的样子,穿着定制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拎着个皮箱。他站在那儿,打量工地,眉头微皱——不是嫌弃,是困惑。
林枫第一个看见他,走过去:“找谁?”
“我找姜禾医生。”年轻人用流利的中文说,带着点英国口音,“我是阿里·阿尔扎比,从阿联酋来。”
林枫想起来了——这就是那个阿联酋贵族的儿子,剑桥医学院的学生。
“跟我来。”林枫说。
阿里跟着他走进工地,边走边看。工地上尘土飞扬,药材堆得到处都是,病人排着长队,空气中混杂着煎饼香和药味。
这和他想象中的“中医圣地”,差距有点大。
棚子下面,姜禾正在给病人把脉。她脸色有些苍白——昨晚从庄园回来,几乎没睡。庄园里那个病人,情况比她预想的复杂。
“师姐。”林枫走过来,“阿里来了。”
姜禾抬头,看向阿里。
阿里也在看她。这个传说中的神医,比他想象的年轻,也比他想象的……朴素。白衬衫洗得发白,牛仔裤磨破了边,手上还沾着面糊。
“姜医生。”阿里上前一步,微微躬身,“我是阿里·阿尔扎比,我父亲是阿卜杜勒。他让我来跟您学习。”
姜禾擦擦手:“你父亲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。”阿里说,“吃了您的药,能坐起来了。他说,等他能走路了,亲自来谢您。”
姜禾点头:“那就好。你既然来学,就得守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从煎饼开始学。”姜禾递给他一个煎饼,“吃了,干活。”
阿里接过煎饼,看了看,咬了一口。
然后愣住了。
煎饼里,有药材的味道。不是简单的添加,是融合——药材的苦,面饼的香,酱料的咸,浑然一体。
“这里面……”他问,“加了什么?”
“安神茶,健脾散。”姜禾说,“煎饼是载体,药是内容。中医讲究药食同源,食物可以是药,药也可以是食物。”
阿里似懂非懂,但点头:“我学。”
姜禾看向林枫:“带他熟悉环境,安排住处。从明天开始,他跟着你们一起练功,一起学医。”
“是。”林枫点头,带着阿里走了。
阿里回头看了姜禾一眼,眼神复杂。
这个年轻的女医生,和他见过的所有医生都不一样。不穿白大褂,不拿听诊器,不聊化验单——她聊的是气,是血,是心。
也许,这就是父亲说的“真正的医学”。
下午,姜禾把十个学生叫到一起。
棚子下面,十个人围坐一圈。从左到右:
林清婉,赵明,林枫,巴布鲁(非洲村医),陈明远(美国神经学博士),海因里希(德国针灸师),方浩,刘志远,还有两个新来的——一个是前几天收的退伍兵,叫王刚;另一个就是阿里。
十个人,十个背景,十个故事。
姜禾看着他们,心里有些感慨。三个月前,她还一个人摊煎饼。三个月后,身边有了十个学生。
“今天把大家叫来,是想说说规矩。”姜禾开口,“也是说说……目标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“规矩很简单。”姜禾说,“第一,来了就是学生,没有贵族平民之分,没有西医中医之分。在这儿,只分学得好和学得不好。”
阿里坐直了身子。
“第二,学医先学做人。”姜禾继续说,“医术是刀,可以救人,也可以杀人。你们握刀之前,得先明白,刀尖该对准哪儿。”
赵明推了推眼镜,若有所思。
“第三,不准内斗。”姜禾看向林枫和阿里,“你们背后有家族,有国家,有利益。但在这儿,那些都放下。谁放不下,谁走人。”
林枫点头,阿里也点头。
“说完规矩,说目标。”姜禾站起来,“我收你们,不是为了让你们学点皮毛,回去炫耀。是要你们学成了,去救人,去传承,去改变——改变医疗,改变人心,改变世界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。
巴布鲁眼眶红了。他来中国,就是为了这个——学了回去,救他的村子。
海因里希神情严肃。他来中国,也是为了这个——验证中医,找到真正的医学。
“从明天开始。”姜禾说,“每天早上五点,练功。六点,背书。七点,摊煎饼。八点,看病。下午,讨论病例。晚上,整理笔记。”
阿里举手:“姜医生,我想问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您说的练功,是武术吗?学医为什么要练武?”
“因为医武同源。”姜禾说,“中医讲精气神,武术也讲精气神。练武能强身,能静心,能让你在治病时手稳,心定。”
阿里似懂非懂,但没再问。
散会后,十个人各自忙碌。
阿里被安排和林枫住一个工棚。工棚很简陋,两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柜子。阿里打开皮箱,里面全是书——西医教材,科研论文,医学期刊。
林枫看了一眼,笑了:“这些在这儿用不上。”
“为什么?”阿里问。
“因为师姐教的,是另一套体系。”林枫说,“中医不看化验单,看气色。不看CT,看脉象。不看数据,看人。”
阿里皱眉:“那怎么保证诊断准确?”
“经验。”林枫说,“还有望气术。”
“望气术?”阿里想起父亲说的,“真的能看到气?”
“师姐能。”林枫说,“我们还在学。”
阿里沉默。他学了五年西医,背了无数解剖图,记了无数药理学。可到了这儿,一切归零。
晚上,阿里睡不着,起来翻书。翻到一篇关于安慰剂效应的论文,作者说,很多中医治疗效果,其实是心理作用。
他正看得入神,林枫也起来了。
“睡不着?”林枫问。
“嗯。”阿里说,“我在想,中医到底有没有科学依据。”
“科学依据是什么?”林枫反问。
“可重复的实验,可验证的数据,可量化的结果。”
“那你怎么解释,师姐治好的那些绝症?”林枫问,“渐冻症,肺癌,植物人——这些也是安慰剂效应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