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残阳如血,将官道染成一片凄艳的暗红。
朱重八孤身独行,破旧僧衣在晚风里猎猎作响,腰间新得的弯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白日里斩杀蒙古骑兵的血气尚未散尽,可他脸上却无半分骄矜,唯有一双眸子,在渐浓的夜色中愈发明亮锐利。
一路向东,脚下尘土飞扬,耳边除了风声,便是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与隐约的哭嚎。乱世之中,人命如草芥,淮西大地满目疮痍,田亩荒芜,村落残破,不少人家十室九空,路边时常可见倒毙的饥民,景象惨不忍睹。
朱重八一路行来,见惯了这般惨状,心中愈发沉重。
蒙元暴政,苛捐杂税繁重,加之连年灾荒,百姓流离失所,易子而食、析骸以爨的惨剧屡见不鲜。若非朝廷无道,官逼民反,又怎会有遍地烽火,红巾四起?他握紧腰间刀柄,指节微微发白,推翻暴元、救民水火的念头,在心底愈发坚定。
行至夜半,月色朦胧,四周一片寂静,唯有虫鸣此起彼伏。朱重八不敢停歇,借着月光辨认路途,脚步依旧沉稳迅捷。易筋经内力在体内缓缓流转,日夜温养之下,非但不显疲惫,反而精神愈发抖擞,一身气力仿佛用之不竭。
途中偶有零星逃难百姓,皆是面黄肌瘦,衣衫褴褛,见到孤身独行的朱重八,无不畏惧避让,生怕遇上劫匪乱兵。朱重八见状,心中叹息,却也无暇多顾,眼下投奔义军才是头等大事,唯有手握兵权,才能真正庇护一方百姓。
夜半风寒,露水渐重。
朱重八行至一处山岗,登高远眺,只见远方地平线上,隐约出现一片连绵灯火,蜿蜒起伏,如同卧在夜色中的长龙。岗下隐约传来人喊马嘶、锣鼓操练之声,声势浩大,绝非寻常村落集镇可比。
“想来便是濠州城外的红巾军营盘了。”
朱重八心中一振,加快脚步走下山岗。
临近营盘,道路上渐渐热闹起来。往来之人多是身着粗布劲装、头裹红巾的义军兵士,手持刀枪矛戟,巡逻戒备,神色警惕。也有不少前来投奔的流民百姓,拖家带口,背着简陋行囊,在营外排队等候接纳,人人脸上虽有疲惫,眼中却藏着对活下去的希冀。
红巾军高举反元复宋的大旗,诛杀贪官,开仓放粮,在乱世之中给了走投无路的百姓一线生机,故而四方流民纷纷来投,声势日渐浩大。
朱重八混在人群之中,缓步前行。他一身破烂僧衣,身形单薄,看上去与寻常流民无异,并未引起巡逻兵士的过多注意。
行至营门附近,只见两名身材魁梧的义军兵士手持长枪,横立阻拦,厉声喝道:“站住!此处乃是郭子兴大帅义军大营,闲杂人等不得擅入!若是投奔义军,便到左侧登记入册,若是逃难百姓,营后设有粥棚,自行前往领粥歇息!”
声音洪亮,气势凛然,与沿途所见散兵游勇截然不同。
朱重八上前一步,双手合十,微微躬身:“小僧乃是皇觉寺僧人,法名重八,听闻郭大帅举义旗、反暴元,特意前来投奔,愿在军中效力,斩杀鞑子,报效义军。”
两名守门兵士上下打量他一番,见他虽是僧人打扮,却眼神锐利,身姿挺拔,不似寻常软弱僧人,神色稍缓。
其中一人开口道:“投奔义军者,皆需经过查验,若是细作奸细,定斩不饶!你且在此稍候,待我通禀队正,再行处置。”
说罢,便转身入营通报。
朱重八立在原地,静静等候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座大营。
只见营盘依山而建,规模庞大,栅栏高耸,鹿角林立,戒备森严。营内帐篷密密麻麻,整齐排列,不时有兵士列队走过,步伐统一,纪律严明。远处校场之上,隐约可见人影攒动,喊杀声震天,显然正在连夜操练。
郭子兴能在濠州立足,与元军数次交锋而不溃,果然并非侥幸,麾下义军颇有章法,绝非乌合之众。
不多时,那名守门兵士去而复返,身后跟着一名身穿青色短打、腰佩弯刀的队正。此人约莫三十余岁,面容黝黑,身材壮实,双目炯炯有神,行走之间步履沉稳,一看便是久经战阵之人。
队正走到朱重八面前,上下打量片刻,沉声问道:“你一个和尚,不在寺庙念经拜佛,为何要来军中刀口舔血?莫不是元廷派来的细作?”
朱重八神色平静,不卑不亢:“如今天下大乱,蒙元鞑子烧杀抢掠,百姓流离失所,连寺庙都难保全,小僧又怎能安心念经?皇觉寺遭元兵焚毁,师兄师弟惨遭屠戮,小僧一路目睹百姓苦难,只想投军杀贼,为死去之人报仇,为天下苍生谋一条生路。”
一席话,说得情真意切,掷地有声。
队正闻言,神色微动,眼中警惕稍减,却依旧没有放松:“我义军之中,皆是能征善战之辈,上阵杀敌,刀枪无眼,你一个和尚,手无缚鸡之力,又能做些什么?”
周围不少投奔之人也纷纷侧目,看向朱重八的目光带着几分戏谑。一个破衣烂衫的少年和尚,竟敢口口声声说要投军杀贼,未免太过不自量力。
朱重八见状,心知不显露几分本事,必定难以入营,更别说得到重用。
他淡淡一笑,目光扫过一旁立着的一根碗口粗细的木桩,沉声道:“小僧虽为僧人,却也略通拳脚,并非手无缚鸡之辈。若是队正不信,大可一试。”
话音未落,朱重八脚下微微一踏,身形骤然前移。
不等众人反应,他右拳紧握,易筋经内力灌注拳心,少林罗汉拳顺势而出,一拳狠狠砸在木桩之上。
“嘭!”
一声沉闷巨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