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太了解年轻干部的心态了。
有背景,有学历,空降下来,肯定急于出政绩、树权威,说不定一来就要烧三把火。
并且跟自己这个書记争权。
他甚至做好了应对冲突的准备。
毕竟,当初的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。
可半年过去了,冲突没来,火也没烧。
赵立春安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除了日常工作,几乎没有任何多余动作。
在会议上他发言谨慎。
提出的建议大多中肯务实,从不越界。
涉及到人事、财政等核心权力,他都表现出充分的尊重,甚至有些过于客气。
赵安邦慢慢放松了警惕。
他想,也许这个赵立春就是个学院派。
擅長研究不擅長斗争?
或是背景太硬下来就是镀镀金,不想惹麻烦?
不管怎样,这样的搭档总比来个刺头强。
有一次在書记办公室。
赵安邦甚至笑着对赵立春说:“立春啊,你这半年可真是沉得住气,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,恨不得三天就干出个样子来。”
赵立春也笑:“赵書记,我这是笨鸟先飞,得多看多学。”
“京州情况复杂,有您掌舵,我跟着学就行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,赵安邦听得舒坦。
他越来越觉得,上面给自己配的这个市長,简直是量身定做的副手。
有能力,不争权,懂规矩。
可他不知道。
赵立春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办公室里,赵立春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大院里的车来人往。
李达康轻轻推门进来,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。
“市長,这是纺织三厂职工安置方案的第三稿,按您的要求,又补充了再就业培训的预算明细。”
“放那儿吧。”赵立春没回头,“达康,你说,如果我现在提出要动财政局副局長的人选,赵書记会同意吗?”
李达康一愣,谨慎地回答:“这……要看提的是谁,以及理由是否充分。”
“如果理由充分,人选合适。”
“但不是我的人,而是真正能干事的呢?”赵立春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,眼神中充满了考究。
李达康明白了市長的意思,思索片刻:“以您这半年的表现,赵書记应该不会驳您的面子。”
“但会不会多想,就不好说了。”
“是啊,所以他不会驳,但会多想。”
赵立春走回办公桌后坐下。
这正是他要走的路,赵立春现在不提,等再过半年和一年,当所有人都习惯了他的不争。
当赵立春某天真的提一个关键人选时。
他连多想的理由都没有,因为他从前没在人事上伸手,这次伸手定是因为这个人非用不可。
最主要的是,赵安邦可是省委领导。
赵立春必须要和对方打好关系。
作为自己的班長,等以后自己冲击省委时,恐怕对方不是省長,就是省委专职副書记。
到时候他的意见可以绝对自己的生死。
这才是赵立春最看重的东西。
李达康心中一震。
领导的心中所想他也猜到了。
他忽然明白了这半年蛰伏的全部意义。
不争,是因为要争更大的。
不动,是因为时机未到。
市長看的根本不是眼前一城一池的得失。
而是整盘棋的终局。
他有的是时间,三十多岁的正市级,在地方干满两届也就是四十岁出头而已。
他完全等得起,也完全耗得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