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排档的塑料棚顶被夜风吹得哗啦啦作响，像是某种拙劣的背景音效，又像是老旧唱片机里沙沙的底噪，为这秋夜添了几分市井的凌乱与温柔。棚外悬着的那盏四十瓦白炽灯，在风里轻轻摇晃，将昏黄的光晕一圈圈投在油腻的桌面上，照亮了漂浮在空气中的细小油雾，也照亮了桌角那几串已经凉透的羊肉串——油脂凝固成半透明的白色，像是时光在此刻凝结的印记。
林小满还沉浸在刚才那个靠肩的暧昧氛围里，整个人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米酒中，从骨头缝里往外泛着酥软。她脑子里被酒精泡得晕乎乎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，思维变得迟缓而粘稠。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只空了的啤酒杯，杯壁上还残留着几滴水珠，随着她指尖的转动，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，像是被囚禁在玻璃里的星星。
她微微歪着头，脸颊上泛着醉酒后的酡红，像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。发丝有些凌乱地垂在颈侧，几缕不听话的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，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设防的柔软，与她平日里张牙舞爪的刁蛮形象判若两人。
顾景深坐在她身侧，没有离开，肩膀稳稳地支撑着她歪过来的重量，像是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岛屿。他单手拿着手机，屏幕的冷光偶尔照亮他冷峻的眉眼，似乎在回复什么工作消息，但屏幕亮起的频率明显降低——他更多的是侧过头，目光落在她发顶那个小小的旋上，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一只终于收起爪子、毫无防备地打盹的猫。那目光里有疼惜，有贪恋，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，仿佛此刻在他怀里的，是这世界上最易碎的珍宝。
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节奏舒缓，与远处划拳的喧闹形成奇妙的共鸣。偶尔，他会伸出手，将她滑落到肩下的外套轻轻往上提一提，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锁骨，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尖锐的女声像把锋利的剪刀，咔嚓一声剪断了这片浓稠得几乎要拉丝的空气。
林小满！
那声音带着互联网公司特有的元气与穿透力，像是一道惊雷劈进这昏沉的夜色。
小满浑身一激灵，像是被电击了一般，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。慌乱中，她的后脑勺砰地一声撞上了顾景深的下巴，发出一声闷响。她捂着后脑勺，龇牙咧嘴地转头，眼睛里还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泛着生理性的泪光——
苏苏正站在大排档油腻的过道中央，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香奈儿流浪包，包链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。她身上还穿着某互联网公司标配的格子衬衫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纤细的手腕，头发随意地扎成丸子头，几缕碎发垂在耳边，额前的刘海被风吹得有些乱。她眼睛瞪得溜圆，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，又像是抓到了学生早恋的班主任，一副被我抓到了吧的兴奋表情，嘴角却憋着笑，压抑着惊天动地的八卦之魂。
苏苏？小满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，带着点心虚的慌乱，尾音还因为酒意而有些发飘，你怎么在这？！
路过！苏苏大步流星地走过来，帆布鞋踩在油腻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。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两人之间扫射，最后啪地一声拍在塑料桌面上，震得那几个空啤酒瓶跳了跳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，好巧啊！我加完班，听说这附近烧烤不错，就来看看！这位是——？
她的视线定格在顾景深身上，眼睛越瞪越大，越瞪越亮，像是突然看到了什么珍稀物种，瞳孔里闪烁着我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的光芒。她的目光从顾景深的脸滑到他的肩，再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——那双手修长有力，骨节分明，即使在这样廉价的环境里，也透着一种养尊处优的优雅。
顾景深已经站起身，出于本能地微微侧身，将小满护在身后半步。他礼貌地微微颔首，顺手抽了张纸巾，不动声色地擦了擦刚才被小满撞到的下巴，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整理领结，而不是在擦拭大排档的油渍：你好，我是顾景深。
他的声音低沉温和，像是大提琴的最低音弦，在嘈杂的环境里却奇异地清晰，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。
顾景深？！苏苏的尖叫声差点掀翻棚顶，她一把抓住小满的胳膊，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，把她从顾景深身后拽到一边，压低的声音里压抑着惊天动地的激动，每一个字都在颤抖，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苦力？！开迈巴赫的那个？！
你小点声！小满去捂她的嘴，耳朵尖悄悄红了，像是被煮熟的虾子，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。她偷偷瞄了一眼顾景深，发现男人正安静地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捏着那包没拆封的湿巾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，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烫的专注，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，什么苦力……就是……就是普通朋友！
普通朋友？！苏苏上下打量着顾景深——那身即便坐在廉价塑料椅上也依然挺括的衬衫，没有一根褶皱；那腕间若隐若现的百达翡丽，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；还有那通身沉敛贵气的站姿，即便在这油烟缭绕的环境里，也像是在出席什么商务晚宴。她猛地转回头，用一种你当我瞎吗的眼神瞪着小满，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额头上，这哪是苦力？！这分明是行走的金山！是金龟婿！是霸道总裁本裁！你看看那表！看看那气场！看看他看你的那个眼神！林小满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，这种极品你说是苦力？！
胡说什么！小满拍开她的手，声音却不自觉地虚了下去，像是被戳破的气球。她偷瞄了一眼顾景深，发现男人正安静地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捏着那包没拆封的湿巾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，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烫的专注，那目光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，却又深沉得像是要把她吸进去，他就是……就是撞了我车，所以来赔偿的！
赔偿？赔到陪你吃大排档？赔到让你靠在他肩膀上？苏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，她太了解小满了，了解她那些用刁蛮和强势筑起的铠甲，了解她内心深处那个自卑敏感、害怕被抛弃的小女孩。她凑近小满耳边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字字诛心，你少来！你以为我看不出来？他看你的眼神——
什么眼神？小满嘴硬，心脏却莫名地漏跳了一拍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又酸又软。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，指尖泛白。
那种……苏苏绞尽脑汁，目光在顾景深身上来回扫视，最后憋出一个词，带着点色气又带着点心疼，像是要把你吃了，又舍不得下嘴的眼神！是那种恨不得把你捧在手心里，又怕你化了的眼神！林小满，你清醒一点！这种男人，放在婚恋市场上，那是要抢破头的！
你瞎说什么！小满掐了她一把，脸却红得像是要滴血，连耳尖都烧得发烫。她偷偷瞥了一眼顾景深，发现男人正微微侧着头，似乎在认真听她们说话，又似乎只是专注地看着她，那目光让她浑身不自在，我们就是……就是普通关系！他帮我搬东西，我请他吃饭，仅此而已！
而已？苏苏眯起眼睛，突然转身，朝着顾景深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颗牙微笑，那笑容里藏着狡黠和试探：顾先生是吧？我是小满的闺蜜，苏苏。不介意我加入吧？我想蹭个烤串，顺便……考察考察你。
不介意。顾景深摇头，声音低沉温和，已经自然地拉开旁边的椅子，还用纸巾仔细擦拭了椅面和桌面，请坐。要加菜吗？想吃什么？我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