感应灯重新亮了起来,惨白的光再次洒下来,照亮了他的脸。在灯光亮起的那一瞬间,小满看见了他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——那么浓烈,那么滚烫,像是岩浆在海底翻涌,却被深水压着,怎么都喷发不出来。那些情绪在触及她茫然的目光时,硬生生地、被他一寸一寸地忍了回去。
他看着她,看着她眼底那抹纯粹的、干净的、为另一个男人而存在的星光,看着她因为另一个男人的名字而燃烧的瞳孔。他的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,像是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,又像是在下定某种决心。
“那我呢?”
他开口了。
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连涟漪都没有激起。可是那三个字重得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,所有的尊严,所有的骄傲——他把它们统统押上了赌桌,赌一个他大概已经知道答案的结局。
“我……算什么?”
小满彻底懵了。
她张着嘴,嘴唇翕动了两下,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她的大脑一片空白,所有的思维都在这一刻当机了,像是被人拔掉了电源的电脑,屏幕上只剩下一片刺眼的蓝色。
“啊?”她发出一个单音节,声音又轻又飘,像是没听清,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她不是没听清。她是听清了,但她的大脑拒绝处理这几个字的信息。它们太陌生了,陌生得像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语言,她不知道怎么回应,甚至不知道怎么理解。
顾景深垂下眼眸。
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,遮住了那片黯淡的、破碎的光。他缓缓抽回自己的手——那只被小满拽着的手,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拉扯什么黏连的伤口,每抽离一寸,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。他后退了半步,不多不少,刚好是拉开距离、又不至于让她觉得自己在逃离的半步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、冷淡的平静。那种平静像是被人用冰块重新浇筑过的,严丝合缝,滴水不漏。仿佛刚才那个充满痛楚的质问只是她的错觉,仿佛那三个字从来没有从他嘴里说出来过。
“太晚了,我送你回去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步伐迈得又快又急,黑色的风衣下摆在他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,像一把黑色的刀,在空气中切割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他的背影挺拔依旧,肩线依然笔直,步伐依然稳健——可那种挺拔里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和孤寂。像是一棵在寒冬里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,枝干还立着,却没有了任何生机。
“哎!顾景深!”
小满在原地喊他,一头雾水,怀里还抱着那个碍事的灯牌。她想追上去,高跟鞋却卡在了地砖的缝隙里,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她稳住身体,冲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喊道:“你到底怎么了?!你把话说清楚啊!”
他没有回头。
黑色风衣的衣角消失在迈巴赫的驾驶座里。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决绝,像是一声被压抑了很久的叹息。紧接着,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——那声音不像是在启动,更像是在咆哮,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、野兽般的咆哮。
黑色的车子像一支离弦的箭,从停车位里冲出去,轮胎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,然后绝尘而去。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带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道路的尽头,融进了城市的万家灯火里。
小满站在原地,抱着灯牌,孤零零地站在停车场昏黄的灯光下。
夜风吹过来,卷起地上几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枯叶,在她脚边打着旋。她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茫然,从茫然变成了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伤心,而是一种莫名的、空落落的委屈。
“莫名其妙……”她嘟囔着,踢了踢脚边的一颗小石子,看着它骨碌碌地滚出去,撞在远处的路沿上弹了一下,然后安静地停下来。她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,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,怎么都说不顺,“明明是你自己先问奇怪的……话又说一半……说什么‘我算什么’……什么算什么啊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,又软又胀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,把那股往上涌的酸涩硬生生地逼了回去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,吹散了她发间的热气,吹得她单薄的裙摆瑟瑟发抖。她打了个寒颤,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灯牌,像是想从它身上汲取一点温度。
她低头,看着手里那块“辰星闪耀”的灯牌。
灯牌上的灯已经灭了,只剩下几块歪歪扭扭的贴纸和翘起的边角。那几个字在昏暗的灯光下,突然之间,变得刺眼起来。不是那种物理意义上的刺眼——灯早就灭了,根本不会发光——而是一种从心里面生出来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刺。
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,久到眼眶开始发酸,久到视线开始模糊。
她用力地眨了眨眼,把那层薄薄的水雾逼回去,然后把灯牌翻了个面,扣在怀里,像是再也不想看到它似的。
“走就走呗……”她小声地说,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,“谁稀罕你送……我自己又不是不会打车……”
可她站在原地,一步都没有动。
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孤零零地铺在空旷的停车场上,旁边没有第二个影子。
她抱着那块已经不会发光的灯牌,在深秋的夜风里站了很久,久到手指都冻得发僵,久到她终于不得不承认——
他在的时候,她从来没有觉得停车场这么冷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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