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景深坚持要送小满回家,她拗不过,只能报了那个老旧的地址——老城区某条偏僻街道的居民楼,连单元门都生锈了的那栋。一路上,小满缩在副驾驶里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安全带,心里涌起一股难堪的羞耻感。
她不想让顾景深知道这些。不想让他看到自己住在亲戚家的阁楼里,不想让他看到楼道里堆积的杂物,不想让他看到那扇掉漆的木门上贴着的闲人免进——那是亲戚怕她带不三不四的人回来而特意贴的。
车子在老旧小区狭窄的路口停下,路灯坏了一半,昏暗中只能看清斑驳的墙皮和地上散落的垃圾。
就送到这里吧,小满解开安全带,声音刻意拔高,恢复了那种惯常的、带着点不耐烦的刁蛮,我自己上去。
她推开车门,受伤的脚踝刚着地,一阵刺痛就让她倒抽一口冷气,身体晃了晃。一只温热的大手立刻扶住了她的胳膊,顾景深不知何时已经下了车,站在她身侧,眉头紧锁:我送你到门口。
不用!真的不用!小满猛地甩开他的手,动作大得像是被烫到,她慌乱地后退半步,差点被地上的裂缝绊倒,我……我这楼很旧的,没有电梯,楼道还窄,你……你上去不方便!
她说着,眼泪几乎要掉下来,却不是因为疼,而是因为那种被看穿窘迫的羞耻。她不想让顾景深看到她的贫穷,她的寄人篱下,她那些强撑起来的刁蛮背后,其实连一个像样的家都没有。
顾景深看着她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他看到了她泛红的眼眶,看到了她强撑的铠甲下那层摇摇欲坠的脆弱。他沉默了两秒,最终没有强求,只是从后备箱拿出一个袋子——里面是刚才在医院门口药店买的绷带、冰袋,和那瓶她舍不得用的、顶级跌打损伤药。
拿着,他把袋子塞进她手里,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手腕,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温度,晚上记得冰敷,明天我再来接你。
不用明天——
我请假了。顾景深打断她,声音低沉而固执,像是一块温润却坚硬的玉,这几天,我负责接送你。不许拒绝。
小满抱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,里面装着昂贵的药膏和廉价的绷带,混在一起,像他这个人——高高在上,却为她弯下腰来。她咬了咬嘴唇,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转过身,一瘸一拐地往楼道里走。
她走得很快,像是逃也似的,不敢回头。
顾景深站在车旁,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黑洞洞的楼道口。她走得很不稳,受伤的脚不敢用力,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顿一下,扶住那斑驳脱落的墙壁,像是一个在风浪里挣扎的小小浮萍。
他的眼神变得很深,很沉,像是化不开的墨。
他知道她在怕什么。他知道她为什么不让送上去,知道那扇门后面可能是怎样的逼仄和窘迫。他想起高中时,她也是这样,一个人趴在图书馆的桌上,肩膀微微发抖,却永远独来独往,不让任何人靠近。
林小满,他在心里无声地说,目光紧紧锁着那个已经消失在黑暗中的方向,再等等,再等等我。
夜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枯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某种无声的誓言。
直到阁楼那扇朝北的小窗户亮起昏黄的灯光,顾景深才缓缓收回视线,坐回车里,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。他拿出手机,点开那个树剪影的头像,发送了一条消息:
到了给我发消息。我等你。
楼上的小满靠在掉漆的木门上,看着手机屏幕亮起的那行字,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,砸在那个装满关心的袋子上,洇开一片温热的水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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