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，顾景辰新歌发布会的清晨，林小满对着阁楼那面掉漆的镜子，反复拉扯眼下厚重的遮瑕膏。青黑色的黑眼圈像化不开的墨，勉强被盖住后，她眼底的红血丝却依旧显眼——这三天她几乎是睁眼到天明，一合眼就是路灯下那句低沉的我喜欢你，和苏苏在电话里那句你配得上任何人的嘶吼。她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，在去见顾景深和躲着他之间反复撕扯，直到凌晨四点，才猛地坐起身咬了咬牙：去。
怕什么？她是后援会主席，这场发布会她必须到场。至于顾景深……大不了就当那晚的事没发生过，他还是她雇来的苦力，她还是发号施令的雇主，各取所需，泾渭分明。
她对着镜子给自己打气，可伸手去套那件洗得发白的辰星闪耀T恤时，指尖却莫名其妙地抖了一下，连领口的松紧带都半天没扯顺。
发布会现场设在市中心万象城的中庭，玻璃穹顶洒下的阳光亮得刺眼，四面八方涌来的粉丝把现场挤得水泄不通。小满拖着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腿，踮着脚尖挤过人群往后台准备区走，刚拐过追光灯架，就撞上了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。
顾景深正低头调试一台银灰色的专业摄像机，机身的纹路在冷白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。他今天穿了件炭灰色高领毛衣，外面罩着件同色系的长款大衣，没系围巾，冷白的脖颈线条清晰利落，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名刀，沉敛却藏不住锋利。察觉到有人靠近，他抬起头，目光扫过来的瞬间，原本专注的眼神轻轻顿了一下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，小满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，脚步像被无形的钉子钉住。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深邃，里面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——有温柔，有无奈，还有一丝被刻意回避后的黯淡。没有笑，也没有说话，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，目光沉甸甸的，像一张无形的网，悄无声息地将她笼罩。
咳……小满慌忙低下头，手指死死绞着帆布背包的带子，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向粉丝区，脚步快得像要逃跑。她刻意背对着他，指挥阿花和小胖布置易拉宝，声音拔得又高又尖，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忙碌：左边再抬两公分！对！那个……那个谁，把纸箱搬到道具区去！
她没叫他的名字，用那个谁来指代，仿佛这两个字就能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。顾景深看着她仓皇的背影，握着摄像机的手指微微收紧，指节泛白。眼底的光暗了暗，他没说话，只是将调试好的镜头悄悄对准了她站立的方向，指尖顺着电源线慢慢理着线，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，像一座沉默的灯塔。
活动现场的空气里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尴尬。
小满像只受惊的兔子，刻意避开与顾景深的任何接触。他递矿泉水过来时，她只生硬地说了句放着就行，伸手去接的瞬间，指尖飞快地掠过瓶身，连碰到他的手指都不敢。顾景深看着她像被烫到似的跳开，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，周身的气场冷得让周围的工作人员都不敢靠近。可每当小满转身回头，他眼底的寒意又会瞬间消融，软成一汪温柔的水，悄悄追着她的脚步。
满姐，小胖抱着一摞应援牌凑过来，憨乎乎地压低声音，顾哥今天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啊？你们俩……吵架了？
胡说什么！小满抬手拍了他一脑袋，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红了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T恤下摆的印花，我们就是普通雇佣关系，有什么可吵的！
话音刚落，排队领取限定签名照的队伍前端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我先来的！凭什么她插队？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涨红了脸，死死拽住前面人的胳膊。
插了又怎样？你管得着吗？穿红色卫衣的黄发女孩翻了个白眼，用力想甩开她的手。
说了要排队！大家都在等，凭什么你特殊？
争执间，黄发女孩猛地一甩手，正好撞在闻讯赶来维持秩序的小满身上。小满本来就因为腿伤单脚站立不稳，被这股力道一撞，身体瞬间向后踉跄，重心失衡的瞬间，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就要撞上身后金属材质的展架——那冰冷的棱角，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。
小心！
一道低沉的喝声划破嘈杂，像一道黑色的闪电，瞬间冲到她面前。
下一秒，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，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。他用力一拉，小满整个人被拽进一个宽阔的怀抱，熟悉的雪松香瞬间包裹了她，像一床温暖的被子，将所有危险隔绝在外。顾景深用身体挡住她，单手虚虚护在她腰侧，另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肩膀，力度刚好，既不会让她不舒服，又能牢牢将她护在身后。
他的动作太快，快得让小满来不及反应，鼻尖蹭到他毛衣上柔软的纤维，鼻腔里全是干净的雪松味，连带着刚才的惊慌都淡了几分。
道歉。
顾景深转过身，面对着那个推人的黄发女孩，声音低沉得可怕，像大提琴最低的弦被狠狠拨动，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。他微微垂着眼眸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那双总是温柔注视小满的眼睛，此刻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，锐利得像要将人洞穿。
黄发女孩本来还想骂骂咧咧，可对上他视线的瞬间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，张着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。她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，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从男人身上弥漫开来，压得她膝盖发软，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，连呼吸都变得急促。
对……对不起……她结结巴巴地开口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眼泪都快下来了，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
不是对我说。顾景深的声音没有起伏，却带着让人胆寒的冷意，他微微侧身，让出身后还在发愣的小满，目光在触及她的瞬间，那层冰冷的威压瞬间消融，软成一汪深不见底的心疼，对她道歉。
黄发女孩连忙转向小满，脸色苍白得像纸：对不起……我不该插队，也不该推你……
小满呆呆地站在顾景深身后，看着他宽厚的肩背，看着他护在自己腰侧的那只手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，连大衣下摆被风吹起的弧度，都带着一种可靠的力量。心脏突然咚地一声，重重地漏跳了一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，在那一瞬间，撞开了她心里那道紧闭的门。
这种感觉太陌生了。不是追星时那种狂热的仰望，不是对偶像遥远的崇拜，而是一种脚踏实地的、被人放在心尖上的、稳稳的安全感。他像一座山，挡在她面前，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雨和恶意。她看着他绷紧的侧脸，突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，鼻尖酸酸的。
没……没事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，带着连自己都惊讶的柔软，以后排队就好……
顾景深没回头，只是微微侧过脸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：腿没事吧？有没有撞到哪里？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，动作小心翼翼，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没有，小满小声说，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大衣的后摆，布料的触感很柔软，像是要抓住什么才能安心，谢谢你……
顾景深感觉到后背衣料被轻轻攥住的力道，身体微微一僵，随即缓缓放松下来。他转过头，目光与她相接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浓烈的、压抑不住的情感，声音低得像耳语：我说过，会陪着你。别怕。
阳光透过他的肩膀洒下来，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，他的眼睛里像盛着整个星空，温柔得几乎要将她溺毙。小满看着他，心里那道竖起的墙，好像在瞬间裂开了一道缝，有阳光顺着缝隙钻了进来，暖得她心口发颤。她轻轻点了点头，手指在他大衣后摆上攥得更紧了些，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，再也不愿松开。
周围的粉丝们都看呆了，空气里先是一阵微妙的寂静，紧接着响起了压抑的窃窃私语和惊叹。有人举着手机偷偷拍照，有人对着身边的朋友挤眉弄眼，可顾景深仿佛什么都没听见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小满，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远处的舞台上，工作人员正在试音，吉他的和弦声轻轻飘过来，和着现场隐约的呼吸声，像一曲温柔的背景音。小满看着顾景深眼底的温柔，突然觉得，也许有些事情，不用再刻意逃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