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贪总局的表彰会议，开在三楼的大会议室里。
长条形的会议桌铺着深红色的绒布，与会者人手一杯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。
气氛本该是热烈的。
“利剑”行动大获全胜，不仅抓获了洗钱网络的核心操盘手张乘龙，还顺藤摸瓜，挖出了一个牵连数省、隐藏了近二十年的庞大腐败集团。
这是反贪总局成立以来，办过的最漂亮、最利落的一场歼灭战。
但此刻，会议室里的空气却有些凝滞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，今天这个会，名为表彰，实为“论功行赏”。
怎么赏，赏给谁，这里面的学问，比办案本身更复杂。
侦查二处的王处长，那个曾经的专案组副组长，清了清嗓子，率先发言。
“这次‘利剑’行动能够取得圆满成功，首先要归功于秦局的英明领导和亲自坐镇。没有秦局的顶层设计和果断决策，我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。”
他先给秦局长送上了一顶高帽，然后话锋一转。
“当然，行动一线的同志们也都很辛苦。尤其是祁同伟同志，作为专案组组长，身先士卒，表现出了一个年轻干部应有的冲劲和活力。他的功劳，大家有目共睹。”
话说到这里，听起来还很正常。
但王处长接下来的话，让在场的老检察官们都皱起了眉头。
“但是，”王处长的语调拖长了，“我们也要看到，祁同伟同志毕竟还年轻，办案经验尚有不足，工作方式方法上，有时候显得过于……激进。这次能成功，有运气的成分。我个人认为，对祁同伟同志，我们应该给予表彰和物质奖励，鼓励他继续学习、继续进步。至于职务上的安排，还是要慎重。反贪工作，需要的是稳重。一把刀太快了，容易伤到自己，也容易伤到别人。还需要多磨练，多沉淀。”
一番话，说得滴水不漏。
他把功劳归于领导，把成功归于运气，把祁同伟的果断定性为“激进”，最后用“年轻人需要磨练”的陈词滥调，堵死了祁同伟晋升的路。
他想把这泼天的功劳，变成整个侦查二处的集体功劳，而祁同伟，只是那个运气好、跑得快的马前卒。
会议室里一片安静。
几个和王处长关系不错的处长，开始点头附和。
“是啊，小祁还年轻，未来的路还长。”
“这次胜利是集体智慧的结晶，不能功劳都算在一个人的头上。”
祁同伟坐在会议桌的末端，面无表情。他没有看王处长，也没有看任何人，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漂浮着茉莉花瓣的茶水。
就在这附和声即将成为主流意见时，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是专案组里那位资格最老、即将退休的老检察官，孙老。
孙老把手里的保温杯重重地在桌上一放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我不同意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什么叫运气好？什么叫太激进？”孙老看着王处长，眼神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鄙夷，“王处长，你也是专案组的副组长。我只问你一个问题。如果没有祁同伟的那个‘斩首’方案，我们现在在干什么？我们还在对着那堆旧案卷发愁！如果没有祁同伟顶着压力连夜审讯，我们能撬开张乘龙的嘴吗？如果没有祁同伟精准预判到张乘龙会销毁证据，我们现在能拿到那台存着核心账目的笔记本电脑吗？”
孙老越说越激动，他站了起来，指着会议室里的人。
“在座的各位，都是办了半辈子案子的老反贪了。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说，这次的功劳，首功是谁？！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我来说！首功就是祁同伟！”孙老的声音斩钉截铁，“这不是运气，这是能力！是魄力！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换来的！这样的同志不火线提拔，我们提拔谁？提拔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，遇到事情就想着‘稳妥’、想着‘程序’的人吗？”
这番话，像一把烧红的刀子，捅进了王处长的心窝里。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，嘴唇哆嗦着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会议室里，落针可闻。
一直沉默不语的秦局长，缓缓地抬起了头。
他没有看任何人，只是拿起桌上的笔，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。
然后，他开口了。
“孙老说得对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“我们反贪总局，缺的不是按部就班、四平八稳的人，那种人，机关里到处都是。我们缺的，是能一刀捅破天、敢于向最黑暗的角落发起冲锋的尖兵！”
他放下笔，目光如电，扫过全场。
“祁同伟，就是这样一把尖兵！这把刀，不是太快了，而是我们过去太慢了！不是太激进了，而是我们过去太保守了！”
他看着脸色煞白的王处长，语气里多了一丝严厉。
“王处长，你的思想，要改一改了。反贪战线，不是养老院，不是太平间。是战场！在战场上，论功行赏，天经地义！”
秦局长站起身，宣布了他的决定。
“经总局党组研究决定，报最高检批准。鉴于祁同伟同志在‘利剑’专案中的卓越表现，特决定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，钉进会议室的地板。
“破格提拔祁同伟同志为反贪总局侦查一处副处长，即日生效！”
话音落下。
王处长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，瘫坐在椅子上。
支持祁同伟的老检察官们，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祁同伟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制服，向着秦局长的方向，敬了一个标准的礼。
“是！”
声音不大，却掷地有声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，在短短几个小时内，就从北京飞回了汉东。
汉东，梁家。
梁璐在自己的房间里接到了一个电话。电话是她一个在北京部委工作的闺蜜打来的，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震惊。
“璐璐，你那个前男友……叫祁同伟的，你知道吗？他被破格提拔成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副处长了！正儿八经的实权副处！我的天，他今年才多大啊？这简直是坐火箭啊！”
梁璐握着电话，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副处长？
最高检的副处长？
那个二十年前在她家楼下站成一棵树，只为了求她父亲给一个机会的泥腿子？
那个被她视为耻辱，被她家像撵一条狗一样撵到山沟里的失败者？
“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她喃喃自语。
电话那头的闺蜜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，她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见了。
她挂了电话，冲到梳妆台前，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保养得宜但已经不再年轻的脸。
一股无法抑制的、混杂着嫉妒、怨恨和羞辱的怒火，从她的胸腔里猛地窜了上来。
她抓起桌上的香水瓶，狠狠地砸向镜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