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东省委招待所三楼,一间被临时征用为会议室的套房里,空气安静得几乎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。
时间是上午九点零七分。
长方形会议桌的一端,祁同伟坐在主位上,面前只放着一个摊开的笔记本和一支拔掉笔帽的钢笔。他没有看表,也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看着桌面上那支钢笔的笔尖。
他的左手边,侯亮平正襟危坐,面前同样摊开着笔记本,但上面一个字还没写。他的目光在祁同伟平静的侧脸和会议室门口之间来回移动,眉毛不自觉地微微皱着。
长桌两侧,专案组的其他核心成员也都已经到齐,每个人都像一尊沉默的雕塑,无形的气场将这间普通的会议室变成了一个高压锅。
约定的时间是九点整。
现在已经迟到了七分钟。
季昌明是在九点十分的时候推开会议室的门的。他穿着一套深色的西装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,头发也显然精心梳理过,但在推开门的那一刻,他额角上还是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“抱歉,抱歉,祁组长,各位同志,路上堵车,来晚了。”
他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,声音洪亮,试图用一种爽朗的态度来化解这满屋的凝滞。
祁同伟抬起头,目光落在季昌明身上,没有立刻说话,也没有起身。他就那么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。
季昌明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坐吧,季检。”
祁同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。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那把空椅子。
季昌明拉开椅子坐下,他能感觉到背后专案组成员投来的目光,像一根根看不见的针,扎在他的后背上。他清了清嗓子,想再说几句客套话,但祁同伟已经开口了。
“季检,我们时间宝贵,就开门见山。”
祁同伟拿起桌上的钢笔,在笔记本上点了一下。
“昨天下午,陈海案的全部案卷材料已经移交到了专案组。我代表专案组,感谢省检察院同志们的配合。”
季昌明连忙摆手: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配合专案组工作,是我们应尽的职责。”
“很好。”祁同伟点了一下头,话锋一转,像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切入了正题,“那么,我们来谈谈丁义珍的案子。”
季昌明的心猛地提了一下。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来了。
“丁义珍出逃当天,省检察院内部,是什么时候决定对他采取强制措施的?”
这是一个看似程序性的问题,但季昌明知道,每一个字都可能是陷阱。
他定了定神,开始回忆并叙述。他的记忆力很好,将时间、地点、参与人员都说得清清楚楚,试图展现出一个检察长应有的专业和坦荡。
“……根据举报线索和初步核查结果,当天下午两点,我召集了反贪局的几位主要负责同志开了一个短会,会上大家一致认为,丁义珍涉嫌重大受贿,有外逃风险,必须立即采取逮捕措施。”
祁同伟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划过,没有抬头:“决定做出后,信息传达的链条是什么?在正式下达逮捕令、通知执行部门之前,都有哪些人,在什么时间,通过什么方式,知道了这个决定?”
季昌明感觉自己的后背又开始冒汗。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,喝了一口。
“会议结束后,我立刻让反贪局准备逮捕令和相关法律文书。按照工作规定,对于市一级主要领导干部的逮捕,需要向省委政法委主要领导进行汇报。所以,在两点十五分左右,我用保密电话,向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同志做了口头汇报。”
他说到“高育良”三个字时,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半拍,仿佛想让这个名字尽快滑过去。
但祁同伟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重重地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目光像两道激光,直射季昌明的眼睛。
“也就是说,在丁义珍动身前往机场的那段时间里,除了你和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几位核心办案人员,唯一知道这个逮捕决定的省委领导,就是高育良书记?”
问题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,精准地扎进了季昌明最脆弱的神经。
他慌了。
他开始意识到,祁同伟的目标根本不是丁义珍案本身,而是那个通风报信的人。
他试图辩解,试图将高育良从这个危险的链条里摘出去。
“祁组长,您要理解,向高书记汇报,这是组织程序的要求,也是对重大案件负责任的表现。高书记作为省政法系统的主要领导,他有权也必须了解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试图用程序的正当性来掩盖事实的漏洞。他想解释动机,解释规矩,解释这一切的合理性。
但祁同伟打断了他。
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季昌明的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