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渊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这么狼狈过。
马屁股上插着一支箭,血顺着马腿往下淌,跑起来一瘸一拐。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——左胳膊被流矢擦破了一道口子,衣服上全是血,头发散乱得像鸟窝,脸上糊满了泥巴和灰。身后跟着不到三百人,个个带伤,垂头丧气,像一群被霜打了的茄子。
“大汗,马不行了。”刘聪翻身下马,牵着自己的马走过来,“骑我的吧。”
刘渊摆了摆手,从他那匹伤马背上跳下来,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。他扶着马背站稳,喘了几口粗气,抬头看了看北方灰蒙蒙的天。
“还有多远到鲜卑?”
“再走两天,就能到慕容部的地盘。”刘聪看了看地图,“父亲,慕容廆会借兵给我们吗?”
刘渊沉默了片刻。
他不知道。
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。左国城丢了,妻儿死的死、俘的俘,两万多大军打得只剩几百残兵。回并州?那是自投罗网。南下投奔其他胡人部落?那些墙头草看到他现在这副模样,不把他绑了送给晋廷就算客气了。
唯一可能收留他的,只有鲜卑慕容部。
慕容廆这个人,刘渊见过几次。那是个老狐狸,表面笑嘻嘻,心里全是算计。他不会无缘无故帮人,但他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可以利用的棋子被丢掉。
“会。”刘渊咬了咬牙,“他一定会。”
刘聪没有再问。
两天后,他们终于到达了慕容部的营地。
这是一个庞大的游牧部落,帐篷连绵数里,牛羊马匹漫山遍野。慕容部的骑兵穿着皮甲、背着角弓,在营地周围巡逻,眼神警惕得像鹰。
刘渊一行人还没靠近,就被巡逻队拦住了。
“什么人?!”
“匈奴汉王刘渊,求见慕容大人。”刘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底气,但他现在的样子实在没什么底气可言。
巡逻队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,像是在忍住笑。
“等着。”
大约过了一刻钟,一个穿着汉式袍服的中年人骑马过来了。他身材不高,但很壮实,圆脸,小眼睛,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胡子,看起来像个和气的商人。但刘渊知道,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,往往是最危险的时候。
“刘兄,好久不见。”慕容廆翻身下马,笑眯眯地走过来,“怎么搞成这样?”
刘渊心里骂了一句“老狐狸明知故问”,但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。
“慕容兄,说来话长。能否借一步说话?”
慕容廆看了看他身后那三百残兵,又看了看他那狼狈的样子,眼神里闪过一丝——不是同情,是算计。
“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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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容廆的大帐里,烧着炭火,铺着地毯,桌上摆着马奶酒和烤羊肉。
刘渊坐在客位上,面前的酒一口没喝。他饿了好几天,但他不想在慕容廆面前表现出虚弱。
“刘兄,晋阳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慕容廆端起酒杯,慢悠悠地说,“天幕……确实厉害。”
刘渊的脸色变了变。
天幕。又是天幕。
他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就牙痒痒。
“慕容兄,天幕是晋廷的妖术,不是什么神迹。”刘渊压着火气,“司马炎用妖术蛊惑人心,他的弟弟司马攸也一样。若不加以遏制,迟早有一天,天幕会对着鲜卑人放那些东西。”
慕容廆的笑容微微收敛。
刘渊说得对。天幕今天能曝光匈奴的黑料,明天就能曝光鲜卑的。今天能帮晋廷打刘渊,明天就能帮晋廷打慕容部。唇亡齿寒,这个道理他懂。
但他不会让刘渊看出他懂。
“刘兄,你来找我,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些吧?”慕容廆放下酒杯,“有什么话,直说。”
刘渊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走到慕容廆面前,单膝跪地。
慕容廆愣了一下。
“刘兄,你这是——”
“慕容兄,我刘渊起兵反晋,本是为匈奴复兴。但天幕降世,晋廷得妖术相助,我兵败如山倒。”刘渊低着头,声音沙哑,“如今左国城已失,妻儿被俘,残部不足三百。我走投无路,只有慕容兄能救我。”
“我想借兵。”
慕容廆没有说话。
“五千骑。”刘渊抬起头,“五千骑,帮我夺回左国城。事成之后,并州五郡,割让给慕容部。从此以后,匈奴与鲜卑永结同盟,共抗晋廷。”
慕容廆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并州五郡。那不是小数目。
“刘兄,你这个礼,不小啊。”
“成王败寇。我输了,就得付出代价。”刘渊的声音很平静,但眼神里满是不甘,“但我若连命都保不住,要地盘有什么用?慕容兄若能助我复国,并州五郡就是你的。”
慕容廆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。
帐外,风声呼啸。
帐内,沉默得像坟墓。
过了很久,慕容廆终于开口了。
“刘兄,你先下去休息。此事……容我考虑考虑。”
刘渊心里一沉。考虑,通常意味着拒绝。但他没有别的办法,只能点头。
“多谢慕容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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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渊离开后,帐帘掀开,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。
他二十出头,身材高大,面容刚毅,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。他是慕容廆的长子——慕容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