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轨到凉州的第三个月,冬天来了。
凉州的冬天跟洛阳不一样。洛阳的冬天冷归冷,但好歹有房子挡风,有炉子取暖。凉州的冬天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,风像刀子一样割脸,早上起来被子上都结了一层霜。
“张大人,今年冬天比往年还冷。”杜刺史缩在棉袍里,说话都带着哆嗦。
张轨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光秃秃的山,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。
“粮草够吗?”
“够是够,但得省着吃。”杜刺史掰着手指头算,“城里三千兵,加上百姓,每天要吃掉不少粮食。秋收的时候收成不好,只凑了三个月的粮。省着吃能撑四个月,但冬天有四个月半。”
张轨皱了皱眉。
半个月的缺口。不算大,但也不小。
“派人去周边郡县借粮。能借多少借多少。”
“借了。人家自己也缺粮,借不出来。”
张轨没说话。
他在想一件事——天幕主人说过,有困难可以找他。
但他不想什么都靠天幕主人。
“杜大人,城里的富户,家里有粮吗?”
杜刺史愣了一下:“张大人,您想动富户的粮?”
“不是动,是借。打借条,明年还。”
杜刺史想了想:“有是有,但那些富户,都是世家的人。他们肯借吗?”
张轨冷笑了一声。
“肯借最好。不肯借,我就让他们知道,凉州是谁说了算。”
杜刺史去跟富户们谈了。
凉州的富户不多,数来数去就那么七八家。最大的一家姓李,祖上是凉州本地的大族,在姑臧城里有铺面、有田产、有粮仓,养着两百多个私兵。
李家的当家人叫李昶,五十多岁,胖得像尊弥勒佛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杜大人,借粮?好说好说。”李昶笑眯眯地给杜刺史倒茶,“要借多少?”
“五千石。”
李昶的笑容僵了一下,然后恢复了正常。
“五千石……不是小数目啊。”
“明年秋收还,加一成利息。”
李昶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“杜大人,不是我不借。是今年的收成也不好,家里的粮仓也快见底了。要不……少借点?一千石?”
杜刺史脸色不太好看,但也不好说什么。
他回去把情况跟张轨说了。
张轨听完,问了一句:“李昶家的粮仓,你见过吗?”
杜刺史愣了一下:“没见过。”
“我见过。”张轨说,“他家的粮仓在城北,去年我去看过。五间大仓,堆得满满的。五千石?他拿出八千石都不费劲。”
杜刺史张了张嘴:“那他说粮仓见底——”
“他在跟我演戏。”张轨站起来,“明天我亲自去。”
第二天,张轨带着两百兵,去了李昶家。
李昶听说张轨来了,赶紧迎出来,满脸堆笑。
“张大人,您怎么亲自来了?有什么事派人说一声就行。”
张轨没跟他客气,开门见山:“李员外,凉州城缺粮,需要借五千石。明年还,加一成利息。你借不借?”
李昶的笑脸差点挂不住。
“张大人,不是我不借,实在是——”
“你家城北五间粮仓,我都看过。装得满满当当的。你说粮仓见底,是当我没长眼睛?”
李昶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张大人,那些粮……是留着明年种地用的……”
“种地需要五千石?你家种多少地?”张轨盯着他,目光像刀子。
李昶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张轨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李员外,我给你三天时间。五千石粮,一石都不能少。借条我写好了,你签字画押。明年还,加一成利息。”
“你要是觉得亏,我可以让朝廷给你颁块匾,写上‘乐善好施’,挂在你们李家祠堂里。”
李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最后咬了咬牙:“张大人,我借。”
“好。”张轨把借条拍在桌上,“签字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