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襄猛地抬头,涕泪俱下:
“陛下不可!关外尚有数十万辽东父老……且勤王之事非同小可,所需军资何止百万之巨啊陛下!”
那哭嚎焦急的模样,倒与朝堂上那些惯于推脱的臣子如出一辙。
但如今的皇帝早已不是从前那位。
他缓缓蹲下身,目光如炬锁住眼前的老将。
吴襄久未闻动静,忐忑抬眼——正撞见天子近在咫尺的凝视,惊得几乎向后仰倒。
皇帝凝视着他瞳孔里的慌乱,眉心渐渐蹙起:
吴襄的心猛地一沉,仿佛坠入冰窟。
皇帝的声音在殿内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他的耳膜上。
他暗自惊疑:今日的圣上,与往日听闻的优柔寡断判若两人,难道朝中那些同僚的揣测,竟全是错的?
接下这道旨意,便是站到了满朝文武的对立面。
无论结局如何,“弃地入关”
的千古骂名必将由他一人背负。
可若是不接……吴襄感到颈后一阵寒意,那冰冷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。
性命尚且不保,又何谈身后清名?
御座上的君王似乎失去了耐心,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后,他拂袖转身,将手中的奏折随意掷于地上。
那声音陡然转冷:“吴襄,你可是要当着朕的面,抗旨不遵?”
尽管久疏战阵,吴襄对杀气的感知却未曾迟钝。
那话语中的凛冽,让他再无权衡的余地。
保命要紧!这念头压倒了一切,他慌忙伏地叩首,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:“臣……臣接旨!”
话一出口,悔意便如潮水般涌上。
他正想寻些转圜的言辞补救,却见皇帝已换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,语气里满是欣然:“爱卿平身!”
这变幻之速,令吴襄猝不及防。
方才还是雷霆震怒,转眼却如春风化雨。
他早听说当今天子性情难以捉摸,却未料到竟至如此地步。
还未等他理清思绪,皇帝已朝殿外扬声道:“传旨!吴襄老成宿将,忠勇可嘉,即日起提督京营戎政,刻日履新。
朕今日便与吴卿同往京营巡视,一睹我大明儿郎的虎贲之威!”
前半句旨意让吴襄心头一紧,愁绪暗生;待听完全文,却只剩一片茫然震惊。
今日面圣,变故迭出,全然出乎他的预料。
这位天子,岂止是传闻中的刚愎自用?其心思之难测,翻覆之迅疾,简直比那戏台上的变脸更令人目不暇接。
隐隐地,吴襄觉得,眼前这位君王,与朝野上下口耳相传的形象,似乎存在着某种微妙而深刻的差异。
“陛下,按旧例,巡视之事或可稍缓数日,以便京营稍作准备……”
他试图进言。
皇帝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,笑意未减:“京营乃社稷干城,朕心甚念。
爱卿可先回府披挂,朕稍后便至。
出行前,朕还需与皇后说几句话。”
话音落下,皇帝已径自转身,步伐从容地离开了武英殿,没有给吴襄留下丝毫置喙的余地。
吴襄怔在原地,望着那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,一时竟有些无措。
今日这场奏对,与他精心准备的腹稿全然不同。
更令他无奈的是,本已决心远离朝堂纷争,如今却阴差阳错,接下了这块烫手至极的山芋。
***
坤宁宫内,周皇后正支颐独坐,唇角时而抿起一丝浅笑,时而又掠过些许甜蜜的怅然。
女儿家的心事,便如深海之贝,幽微难明。
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伴随着那清朗的呼唤穿透殿宇:
“皇后!快来为朕披甲!”
脚步声匆匆响起,宫女小梅满面喜色地奔入殿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