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城内的演武场终究不同寻常，四周金檐玉瓦的楼阁亭台连绵起伏，远远望去，尽是**的恢宏殿宇，气象森严。
自永乐年间修建以来，这座内城演武场便一直是京营操练与调遣之地。
即便到了不算遥远的万历朝，此地仍有过数万精兵往来穿梭的盛况。
而今，演武场外观依旧雄伟，城头旌旗猎猎，玄鸟王旗在高处飘扬，内里却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颓唐。
足足两千个垛口之间，竟只有寥寥几名兵卒斜倚着乘凉，显得空荡而寂寥。
吴襄顶盔贯甲立在阵前，面色铁青。
他挥手止住正在禀报的军需官，声音里压着不耐：
“不必念了。
这些数字能瞒过旁人，难道还能瞒得过我？”
直到此刻，吴襄仍觉一切恍如梦境。
无论是午前与皇帝的那番对话，还是眼前这般光景，都是他平生从未设想过的际遇。
皇帝病体初愈，头一桩事竟是命他提督京营，还要亲自披甲巡视。
受惊的何止吴襄一人？京营上上下下对此毫无预备，仓促聚议之后，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付。
此事与吴襄个人的威望才干并无干系。
谁都明白，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在圣驾抵达之前，将能凑数的人全都拉到场上。
先把数目填够，否则项上人头难保。
想到这里，吴襄转向身旁愁容满面的京营副将董琦，低声问道：
“人数连一万都凑不齐，还能再拉些来么？”
在如今的京城武将之中，吴襄算是颇有声望的一位。
他曾任辽东团练总兵，上过沙场，见过血光。
听他发问，董琦脸上顿时浮起难色，言辞也变得吞吐：
“军门明鉴……就眼前这些人，已是卑职能拉来的全部了。”
“卑职岂不知是皇上亲临？可事发突然，营中多数兵卒只是挂个虚名。
末将职位低微，怎敢闯到各府上去抓人？实在是……再也凑不出了。”
吴襄长叹一声。
他闲居多年，却并非糊涂人，其中情由自然清楚。
副将董琦也是个处境艰难之人，他是眼下京营里少数几个没有靠山的将领，自有其不得已的苦衷。
能在京营熬到如今这个位置，于他而言已属不易。
京营如今早已名存实亡，挂名的权贵们早在风声不对时便已抽身离去。
留下的这些人，要么是年老体弱无处可去的，要么是铁了心要与京城共存亡的——只是后者寥寥无几。
董琦属于走不了的那一类。
他毫无根基，今日所有皆是皇恩所赐，一旦离开便与平民无异，天下之大，却无他容身之处。
史册之中，董琦并非怯懦之徒。
他重情义，亦通晓兵事，最终率领少数留守的京营士卒战死于北京城头，以热血偿还了君王昔日的知遇之恩。
吴襄语气稍缓，沉声问道：
“董琦，你与我说实话，如今京营实际能战者，还有多少？”
“不足……三千。”
……
不久，镇北关外传来阵阵锣鼓声响，一支百余人的仪仗队伍迤逦行来——原来是圣上亲临京营巡视。
董琦与吴襄正在帐中商议，忽闻远处鼓乐喧天，心知是天子驾到。
两人皆未料到，一向深居简出、勤于政务的皇帝，竟会如此突然地前来检阅京营。
吴襄与董琦对视一眼，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