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却未立即发作。
他俯视着地上颤抖的身影，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：
“册上明载，京营员额一万两千。
而今朕目中所见，可足五千？”
“臣……臣罪该万死！罪该万死啊！”
董琦以额触地，心中冤屈翻涌——兵册何曾轮到他一个武将来管？可那些该管的文臣早已踪影全无，这无妄之灾，偏生砸在他头上。
这话他只能咽回肚里，此刻多说一字，便是速死。
吴襄在一旁悄然握紧了拳。
他虽到任不久，却在辽东历练多年，一眼便看穿京营光景：所谓兵额，早成了勋贵世家虚占饷银的幌子。
那些未曾露面的“兵士”
，怕是有数千之众，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，岂是京营寻常将吏所能触碰？
他抬眼望向御座。
皇帝依旧端坐着，面上无喜无怒，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，仿佛已将一切洞穿。
吴襄心中明白，董琦的沉默并非软弱。
换作旁人处在这般境地，大约也只能咬紧牙关——此时多言一字，都像在为自己开脱，稍有不慎便会触怒盘根错节的勋贵势力，倒不如伏地不语。
皇帝望着阶下颤抖的董琦，胸中那团怒火竟渐渐熄了。
他并不真的责怪这位京营副将，朝中许多事，本就非人力所能扭转。
史册未曾记载的曲折，如今这位天子却了然于胸。
李自成的马蹄声已近在咫尺，若还想避开煤山那棵老槐树，便不能再有半分犹豫。
唯有行险招，下猛药，或许还能从绝境中挣出一线生机——大明早已沉疴难起，再坏也不过是山河倾覆，何不孤注一掷？
“吴襄、董琦听旨！”
被点名的二人心头一沉，终究是躲不过了。
董琦暗自叫苦，原本平静的差事，偏逢天子忽然巡营，杀得人措手不及。
吴襄更是懊悔，这提督的交椅还没坐热，恐怕就要被褫夺干净，半世颜面扫地。
然而接下来传入耳中的话语，却让两人同时怔住。
“吴襄，朕赐你尚方宝剑，京营之内准你先斩后奏，全权整饬军务。”
“董琦，你带着身后这些未曾离岗的将士，悉数擢升一级。
立即彻查兵册，凡勋戚子弟一律革除，待清点完毕，速来见朕。”
看着他们惊愕的神情，皇帝自銮驾起身，挥退欲上前搀扶的司礼监太监，声音沉缓却字字清晰：
“从今日起，不必在意朝臣勋贵如何议论。
你们的倚仗是朕，是身后的大明江山。”
侍立旁侧的王承恩微微颔首，两名太监即刻奉上令符，交到吴襄与董琦手中。
皇帝亲手将二人扶起，目光扫过那两块沉甸甸的令牌：
“往后若遇要事，凭此令可直入宫禁。
凡有胆敢阻拦索贿者——报与朕知，立斩不赦。”
董琦恍如从寒冰跌入暖流，不仅性命得保，竟得天子委以重任，一时如在梦中。
他本不是深藏心绪之人，当下连连叩首，几乎要将肺腑之言尽数剖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