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承恩话音方落,方才沉寂的朝堂再度哗然。
众人瞪目相视,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惊疑。
断人财路犹如弑亲之仇。
天子免去三饷、免赋一年,地方官员该如何搜刮银钱向上孝敬?京官亦难再从这三饷中饱私囊,进项顿时折损大半。
需知免赋不等于免税。
赋税二者必须分开来看。
若只免赋一年,受损最重的不过是地方文吏,对京官影响有限——他们捞钱的门路,可还多着呢。
诏书颁下的那一刻,整个朝堂静得能听见尘埃落落的声音。
皇帝不仅一举废除了盘剥百姓多年的三饷,更有一道旨意如惊雷炸响——销声匿迹许久的东厂,竟要重建。
殿中诸臣面面相觑,心底寒潮暗涌。
当年新帝登基,铲阉党、废东厂,才换得这些年官场上的“自在”
。
税赋可以含糊,田亩可以隐匿,账册可以做得天衣无缝——皇帝深居宫闱,看不见底下真正的模样,便也奈何不得。
可如今呢?
吴襄奉命整饬京营,招募新军;李若链执掌锦衣卫;方正化清理御马监……这一连串动作又快又狠,哪里还像从前那个优柔寡断的天子?
但这些尚可勉强忍受。
东厂一旦重立,便如同在所有人枕边放了一把出鞘的刀。
谁也不知道那些番子会从哪个角落钻出来,又会翻出什么陈年旧账。
更让人心慌的是,如此重大的变动,连内阁首辅陈演、次辅魏藻德都未曾提前听闻风声。
这是明晃晃的漠视,是**不再需要与朝臣共商的信号。
愤怒在寂静中燃烧,却无人敢率先踏出一步。
方才王鳌永被金瓜武士拖出殿外的惨状还历历在目,砖缝里的血尚未干透,嚎叫声仿佛仍绕梁不绝。
能在庙堂立足至今的,哪个不是精于算计、善于自保的老练之辈?
皇帝的刀既然已经见血,便不会吝于再斩第二人。
众人目光交错,皆在等待一个率先发声的“愚者”
。
只要有人带头,便可群起呼应,再度以众意相逼——这一招,过去对这位天子几乎百试百灵。
往常若皇帝与朝堂意见相左,自有德高望重之臣出列谏言,众人附议之下,天子往往让步。
可今日,内阁首辅陈演始终垂首不语,宛如入定。
其余人见状,窃窃私语渐渐低了下去,终至无声。
……
返回暖阁的宫道上,皇帝步履轻捷,唇角噙着一丝久违的笑意。
自来到这风雨飘摇的朝代,他从未如此刻这般畅快。
多日积压的郁气一扫而空,仿佛连迎面吹来的风都带着自在的味道。
随侍在侧的王承恩偷眼瞧见主子神情,心里也跟着松快起来。
看见那些平日高谈阔论的臣子们敢怒不敢言的模样,实在叫人暗生快意。
——原来这世道,终究是硬的怕横的。
有些事,非得以雷霆手段,才能劈开一条路来。
冬日的暖阁内,炭火静静燃着,年轻的**坐在案前,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紫檀木的桌面。
他来到这个位置时日尚短,却已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、无形的绳索——那是满朝文臣织就的网,将他困在信息的孤岛之上。
他必须破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