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明鉴!”
李凤翔抢先伏地,“周遇吉如此猖狂,若奴婢在宣大,定亲手缚其至御前请罪!”
暖阁西侧的方正化闻言暗舒口气。
二人交换眼色,皆从对方眸中读出一丝笃定——圣意昭昭,无非借刀**。
“砰!”
紫檀御案震起砚台里的朱砂。
天子倏然起身,蟠龙袍角扫过青玉镇纸:“熊通该杀!朕还要将他首级悬于西市,让满朝看看祸国者的下场!”
李凤翔膝头一软,尚未理清话中机锋,忽见那双玄色皂靴停在自己眼前。
“你既这般惦记山西,”
皇帝声音里淬着冰碴,“朕便成全你。”
太监霎时面如土色。
宣大前线尸骸枕藉,他这般阉人去了岂非送死?正要叩首推拒,却听头顶传来一声古怪的轻笑。
“慌什么?朕非让你监军。”
天子从袖中抽出一本奏折,纸页哗啦作响,“周遇吉说山西欠饷三年——你带缇骑去,替他‘发饷’。”
李凤翔喉结滚动。
国库空虚举朝皆知,昨日查抄王鳌永府所得银两,早被户部标作京营专款。
这空口发饷的圣谕……
他猛然抬眼,撞进皇帝深潭般的眸子里。
“朝廷没银子,”
天子俯身,压低的声音似毒蛇游进耳蜗,“可晋商有。
范永斗那老货,私通货殖于关外建奴,库房里堆的尽是染血的银子。”
龙纹护甲叩响青砖,“你持朕手谕,周遇吉掌兵符。
谁敢拦,便照王鳌永的例办。”
暖阁静得能听见更漏沙粒坠落。
李凤翔脊背窜过一阵战栗,却非全然恐惧——那战栗里裹着滚烫的狂喜。
抄家敛财的肥差,边将岂会不鼎力相助?泼天富贵近在咫尺。
可山西烽火照天……他攥紧袖中颤抖的手指。
“证据找王承恩取,今夜子时出京。”
皇帝转身时抛来最后一瞥,烛光在那双眼里劈出两道寒刃,“这差事,办得明白么?”
李凤翔将前额重重磕在金砖上。
俯首时瞥见自己扭曲的倒影,像条嗅到血腥的鬣狗,正对着龙椅上投下的巨大阴影,露出谄媚而贪婪的牙。
李凤翔自然明白,天子将这般要紧的差事托付于己,便是将天大的信任压在了肩上。
他岂敢有丝毫怠慢,唯有以性命相酬。
想到这里,李凤翔当即伏身跪倒,额头触地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:
“陛下天恩浩荡,奴婢纵使肝脑涂地,也定不负所托!”
御座上的天子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。
此人往后的事迹,史册里已有淡淡一笔——他将与那方正化一同战死社稷,忠心毋庸置疑。
天子只淡淡应了一声,随即起身:
“朕往坤宁宫去,尔等退下罢。”
……
东华门侧,那条被称作“井”
字口的街巷深处,一列头戴尖帽、身着褐绦官服、脚踩白靴的番子肃然立于高檐之下。
他们身后,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,其上“东缉事厂”
四字仿佛透着森森寒气,令过往行人望而生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