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遇吉抬手指向四方：“代州西连原平，南接五台，北邻山阴，东北通应县，西北接朔州，地势险要，本是据守良地。
若非粮饷匮乏，末将必在此与李闯决一死战。”
他前半句说得铿锵，后半句却渐露疲态。
李凤翔何等敏锐，当即缓步向前，与身后卫队拉开些许距离，压低声音道：
“将军不必过虑。
陛下深知你处境，日夜挂怀。
咱家此来，正是为解军饷之困。”
“公公莫要说笑。”
周遇吉深知时机难得，索性直言，“您孤身而来，岂能凭空变出百万银两？”
李凤翔却含笑摇头：
“只要将军愿与咱家同心，百万之数并非难事。”
街市人声嘈杂，二人不便深谈。
待到城中宴席之上，更是耳目遍布，隔墙有耳。
彼此皆是明白人，李凤翔既不愿多言，周遇吉自不会追问。
这场接风宴比起直隶的排场，已非“寒酸”
二字可形容。
周遇吉粮饷本已见底，不过勉强维持天子钦差的体面罢了。
夜色笼罩的代州城因流民军逼近而实行宵禁，长街寂寂，唯见巡兵列队而过。
楼牌西街深处一座大院却灯火通明。
四名身着绸袍的商人围坐厅中，桌上酒肉丰盛，仆从穿梭不息，戏台之上轻歌曼舞。
在这朝廷危亡之际，晋商宅中竟是一派盛世景象。
“今日朝廷天使入城，各位可都听说了？”
西座商人顺手在过路丫鬟身上掐了一把，扭头笑道。
“怎会不知？周遇吉闹出这般动静，依我看，不过是为那根本无望的军饷痴心妄想。”
满座哄笑。
北面身着紫绸袍的中年男子——翟堂举杯起身：
“周兄所言极是。
不过话说回来，李闯大**眼即至，诸位家中可都安排妥当了？最迟明日，咱们便得出城暂避，再晚只怕走不脱了。”
东首的商人捻须而笑：
“早已打点妥当。
听闻范先生在张家口生意愈发兴旺，关外的银钱如流水般涌进门呢。”
西席的周员外倾身向前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奉承：
“翟公既与范先生相熟，待到了张家口，还望为我等引荐。
关外这笔买卖，谁不眼红？”
“好说，好说！”
翟堂——这位日后将成为清廷八大皇商的人物——此刻在代州地界上俨然是晋商领袖。
虽听惯了恭维，嘴角仍不自觉扬起弧度。
“老爷！老爷！外头来了好多官兵！”
仆从连滚爬进厅堂，面无人色地嘶喊。
周员外皱眉挥袖：
“胡言乱语！翟公在此，岂容你疯言疯语？官兵正忙着迎接钦差，哪会来此搅扰？”
“正是，官军何时寻过我们麻烦。”
翟堂同样不以为意，挥手示意仆人退下，心底已盘算着事后要将这失态的家伙赶出府门。
“轰——”
木门轰然倒塌。
四人的酒杯尚未斟满第二巡，铁甲碰撞声已灌满厅堂。
一队持刀握枪的官兵如黑潮涌入，为首者玄甲凛然，正是山西总兵周遇吉。
他扫过瘫软的仆役，声如寒铁：
“围起来，半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