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承想王承恩轻飘飘一句话，就把火引到了自己身上。
眼见陈演等人都转过头来，周奎急忙出列，神色恳切：“陛下，朝廷积欠俸禄多年，臣家中早已一贫如洗，实在拿不出银两。
唯平日喜好耕种，尚存二斗余粮，愿尽数献出，以报国家！”
说罢，他垂首静立，面色平静如古井，心中却似有万马奔腾，悔不该踏进这暖阁半步。
终究是王承恩这般人最懂圣意。
天子还未开口，他便已把话头递了过去。
周奎便是有怨，也只能记在这太监头上。
龙椅上的天子瞥了王承恩一眼，目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似有感动，又似责怪：“国丈家中清苦，朕岂能再让你出银？承恩，莫要胡言了。”
王承恩躬身退出殿外，皇帝这才转过脸，面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。
“国丈方才提到田庄收成，倒是提醒了朕。
如今国库空虚，粮米与银钱同等紧要。
李若链，你领北镇抚司的人去国丈府上清点一番，看看能征出多少粮米来。”
早在召见之前，东厂与锦衣卫密报已陆续呈递御前。
周奎府中藏银不少于五十万两，这还只是明面上能查到的数目。
方才他那番冠冕堂皇的说辞，听在殿中几人耳里简直荒唐得可笑。
李若链出列时目光在周奎身上停留片刻，这才沉声应道：“臣遵旨。”
“使不得！万万使不得！”
周奎险些从地上弹起来。
锦衣卫若是进了他的府门，那些藏在暗窖夹墙里的银子还能剩下半分？他抬头撞见皇帝那双含笑的眼，脸颊肌肉抽动几下，终于狠下心咬牙道：
“陛下……老臣忽然记起家中尚有些积蓄，愿捐白银一万两，为朝中同僚做个表率！”
说这话时，周奎脸上堆着笑，心里却早已将皇帝咒骂了千百遍。
原本只想拿种田的说辞搪塞过去，谁曾想对方竟要刨根问底，连自家田产都要派人清查？这哪里还有半分亲戚情面！
他话音方落，王承恩已再度上前，躬身道：“老奴这些年也攒下些体己，如今朝廷急需，愿捐白银三十万两。”
紧接着，锦衣卫都指挥使李若链抱拳朗声道：“启奏陛下，自臣接任此职，京中各方馈赠的银两皆封存于内库，未动分毫。
粗略算来约有十余万两，今日愿全数捐出，以尽臣子本分。”
王承恩闻言，向李若链投去赞许的一瞥。
先前他只当皇帝提拔此人接替骆养性，是因这坐堂官背景单纯便于掌控。
如今看来，倒是自己思虑浅了。
李若链这番话出口，兵部尚书张国维与几名东林官员纷纷垂下头去，袖中的手暗暗攥紧，神色间透出几分不安。
暖阁不大，每个人细微的动作都逃不过皇帝的眼睛。
但他并未立即点破，只静静等着接下来的动静。
周奎那一万两银子，对他庞大家财而言不过九牛一毛，连十之一二都算不上。
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：如今的皇帝早已不是从前那般耳目闭塞。
召见前厂卫必定已将各家底细摸清，今日若不掏出真金白银，恐怕下一步就是抄家问罪。
一片沉寂中，吏部尚书郑三俊率先出列，整衣正冠，伏地行了大礼。
“陛下，臣为官多年，一家老小皆仰赖俸禄过活，家中实在清贫，只能勉强凑出三万两银子，微臣心中惶恐。”
工部尚书薛凤翔侧目瞥了郑三俊一眼，上前一步躬身启奏：
“臣家中亦是捉襟见肘，仅能献上一万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