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位尚书陆续报出数目,或多或少,都表了心意。
龙椅上的天子始终沉默,指节轻轻叩着扶手,心中早已明镜似的——这些臣子家底几何,他早从密报中看得分明。
此刻听着那些或真或假的哭穷,只在唇边凝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。
众人之中,除却国丈周奎,便数内阁次辅魏藻德所出最少。
堂堂阁老,竟只肯拿出不足三千两。
是真清廉至此,还是装聋作哑?此人素来长于空谈而短于实务,史册里记着他后来的结局——被刘宗敏以夹棍逼供,才勉强吐出几万两藏银。
这般做派,在京官里倒也不算稀奇。
天子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,暂且将正事摆在前面。
他微微侧过脸,声音平稳:
“倪卿,如今国库存银存粮几何?倘若贼军围城,可支撑多久?”
户部尚书倪元璐应声出列:
“启禀陛下,户部现银不足五十万两。
若京城被困,以当前粮草储备……至多维持半月。”
他说话一字一顿,透着户部官员特有的审慎。
明知此刻天子的心情怕已如阴云压城,但值此危局,个人安危早已置之度外。
既然掌管天下钱粮,便唯有据实以告。
“嗯。”
天子轻轻颔首。
倪元璐所言,与东厂暗查的结果相差无几。
他转向这位老臣,语气加重了几分:
“半月之粮,断然不够。
倪卿,京畿周边粮仓尚有积储,此事便全权交由你来督办。
时日紧迫,务必筹措足供一年之用的粮草。”
倪元璐猛然抬头,迎上天子目光,随即伏地叩首:
“臣,领旨!”
这一问一答之间,天子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。
满朝文武之中,唯有此人脊梁最直,底色最净。
**十五年,建州铁骑破关南下,直隶一带烽火连天。
朝廷兵败如山倒,外无良将御敌,内无谋臣献策。
彼时已对朝堂心灰意冷的倪元璐,闻讯后竟散尽家财,募兵驰援京师,并献上退敌之策,这才被重新起用,执掌户部。
正是这般耿直性情,让他在群臣中处处碰壁,却也令天子格外放心。
待倪元璐领命退下,天子扫视殿中,缓缓开口:
“今日便到此。
王承恩、李若链、张世泽、方正化留下,其余诸卿,且先退下吧。”
天子无话,众臣亦暗自舒了一口气。
待暖阁中只余点点衣袍曳地的轻响,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在门外,天子脸上那层克制的平静才倏然褪去,眼底沉郁如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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