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子与近臣在暖阁中商议国策之时，深宫内的周皇后亦传召了她的父亲周奎。
原来周奎自先前面圣后，始终对天子处置捐输之事耿耿于怀，暗怨这女婿皇帝未免太过刻板寡恩。
越想越觉那平白献出的一万两白银令**痛，终究按捺不住，转往后宫求见女儿，盼能借皇后之口吹拂几句枕边微风。
虽是亲生父女，君臣礼数却不可废。
周奎依制行罢大礼，周皇后方缓缓还以家礼。
待宫人尽数退至门外，周奎尚未坐稳便急不可耐地诉起苦来：
“我的儿啊，为父今日可真是遭了大难！你可知那暖阁里——”
“父亲今日入宫，莫非还是要说捐银之事？”
周皇后未待他说完便轻声打断，话音里已透出些许倦意与责备。
“这还能有假？我的儿，天底下还有什么比真金白银更要紧的！”
周奎捶着胸口，几乎要落下泪来，“整整一万两雪花银哪！咱们府上这些年本就捉襟见肘，这些可都是为父半辈子省吃俭用、一个铜钱一个铜钱攒下来的家底啊……”
听着父亲声声哭诉，周皇后眸中原本温存的光彩渐渐黯了下去。
难道在她父亲心中，那些银两竟比骨肉亲情、比家族荣辱更为重要？
“父亲须得明白，我周家能有今日显赫，皆是皇恩所赐。”
她声音虽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女儿听闻六部尚书最少的也捐了一万两，您不过比那魏藻德略多些许，这般行事……叫女儿在宫中如何自处？”
周皇后话音落下时，面容已凝起一层寒霜，言辞间透出的讥诮之意再明显不过。
周奎若此时还听不出，便真是愚不可及了，慌忙开口辩白：
“我的好女儿，朝中那些大臣个个是**钻营之徒，为父却是实实在在的本分人，这你岂会不知？怎地反倒怪起我来了？”
他眼珠飞快一转，又紧接着说道：
“女儿啊，皇上最重情义，为父先前只捐一万两，确是少了些，早已存了补过之心。
可府中上下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，如今已是家徒四壁，实在挤不出更多银钱了。
这回进宫，正是想向你挪借些银子，好再捐给朝廷。”
话刚出口，他似乎觉出几分不妥，急忙添上一句：
“乖女儿，你总不忍心看着为父被外头那些闲言碎语戳脊梁骨吧？”
周皇后听罢，双眸骤然睁大。
她万万料不到，自己的父亲竟贪吝至此，字字句句不离银钱，仿佛在他眼中，自己不过是个可供捞取好处的物件罢了。
心底最后那点期许彻底凉透，原先打算劝诫的心思也随之消散。
她漠然转身，语声冷淡：
“本宫倦了。
来人，送国丈出宫。”
“本宫”
二字在此刻对着亲生父亲说出，其中深意不言自明。
周奎神情一僵，看着鱼贯而入准备送客的宫女，索性撕破脸面，怒冲冲拂袖而去。
“唉……”
听着父亲愤然远去的脚步声，周皇后心肠终究软了一瞬。
无论如何，这毕竟是自己的生身之父。
她蹙眉静立良久，终是从妆奁深处取出一只精巧的匣子，轻声叹息：
“秀梅，将这些首饰拿出去变卖了，所得银两悉数送去国丈府。
记住，莫让皇上知晓。”
宫女秀梅闻言蹙紧眉头，又是吃惊又是气急：
“娘娘，这些可都是陛下亲赐的珍宝，怎能轻易变卖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