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事暂毕,天子倚榻合目,胸中波澜翻涌。
京师这潭水,竟比预料更深更浊。
究竟何人胆量滔天?昨日朝议之言尚在梁间回荡,未及施行,今晨便遭狂徒突袭。
原以为宫禁乃铜墙铁壁,那些执戟郎与锦衣卫应当皆属忠良,如今看来,倒是自己太过天真。
现实如冰,刺醒幻梦——举目四望,可信者寥寥。
这九重宫阙看似森严,实则千疮百孔。
无名疯汉尚能长驱直入,追逐半晌竟无一人护驾;倘有逆党率众逼宫,后果岂堪设想?
若真至那般境地,呼天不应唤地不灵……后世史书中那些遭幽禁的天子凄惨终局,他绝不愿亲身尝受。
忽忆前朝旧事:英宗重祚之时,不过数臣携之步入宫门,竟轻易再登龙座,满朝文武唯唯称颂。
自彼时起,文官掌权的时代便浩浩荡荡展开。
成化年间此势愈固,至孝宗朝,史册虽称国舅横行、暗无天日,然区区郎中李梦阳竟可当街追殴国戚,而那位被东林党描绘成权倾天下的国舅,至终亦未能动其分毫。
正德朝,武宗似有所悟,重启东厂、西厂、内务厂,合称“三厂一卫”
,宦官、武将、勋贵之势稍见回升。
然正德竟莫名落水,旋即暴毙。
尤令人脊背生寒的是:天子落水返宫后,所有心腹皆被阻于宫门之外。
一朝**,临终前竟见不到半个可信之人。
接下来的发展更令人脊背发凉——梃击、红丸、移宫,前朝接连爆出的三桩谜案,一桩比一桩诡谲难测。
当今天子亲身遭遇这般变故,再结合脑中骤然苏醒的记忆细想,霎时冷汗浸透重衣。
那位才逝去不久的天启皇帝,正是史册所载当今天子的兄长,不也是年富力强时莫名落水,最终服下所谓“仙丹”
骤然暴毙?
如今想来,昔日嘉靖与万历两代**长年深居宫禁、拒不临朝,未必没有隐衷。
可见这大明朝的文官势力,早已膨胀到肆无忌惮的地步。
昨日自己一时兴起与他们亮明立场,决意不再扮演傀儡,转眼便有人暗动杀机,从谋划到行动竟不足一日光阴。
若非事先命方正化整肃御马监、剔除异己,只怕此刻早已龙魂归天。
届时东林诸臣只需假意哭嚎数声,便可扶立新君,延续他们把持朝纲的大计。
待李自成挥师北上,他们自可转投大顺;若流寇败退,又能再降关外建虏,直隶一带的祖产家业照样稳如泰山——好一番精打细算的棋局!
天子思及此处,忽而沉声喝道:
“传旨!急召孝陵卫入京。
朕要将这京城——翻个底朝天!”
孝陵卫,乃是代代大明君主口耳相承的秘辛,纵是权倾朝野的文官亦无从知晓,当世竟还藏着这样一支天子亲军。
天启皇帝落水暴亡之前,未及将此秘辛告知当今圣上。
然而昨日下午,天子翻阅皇室密卷时,偶然触到这段被尘埃封存的记载。
当日天子抚卷良久,终露笑意——这孝陵卫,实乃太祖高皇帝深谋远虑,为后世子孙埋下的一支伏兵。
明孝陵自洪武九年始建,十四年初成规模。
次年马皇后薨逝,便安葬于此。
洪武二十五年,皇太子朱标亦葬于孝陵东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