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皇后话未说完，皇帝已离座上前，亲手将她搀起。
他目光柔和，言语温存：“皇后何错之有？是朕失了分寸，方才心绪焦灼，未曾体恤皇后心境，该请罪的是朕才对。”
周皇后听罢眼眶微红，倾身倚入皇帝怀中，颤声唤道：“陛下……”
魏府正厅里，魏藻德与东厂提督王承恩相对而坐。
此番会面颇不寻常——内官私会朝臣本属大忌，向来需趁夜色遮掩、暗中往来，王承恩此番却堂而皇之登门，仿佛唯恐旁人不知。
魏藻德心思活络，略一沉吟便猜到两种可能：要么是皇帝授意而来，要么便是要试探自己对于日间监斩一事的立场。
二人依主客落座，魏藻德抬手吩咐：“为厂公看茶。”
王承恩并未推辞，垂眼扫过仆役端上的那套紫砂茶具，又徐徐环视厅内陈设，见四下简朴，显然值钱物件早已收掩，不由嘴角微扬：“南京雨花茶确是清品。
只不过……以魏阁老首辅之尊，仍品此茶，未免过于素简了吧？”
魏藻德摸不透他言下之意，只淡淡道：“雨花茶清心养性，江南文士皆爱其雅淡。
本官既居首辅，自当躬行节俭。
厂公若有要事，不妨直言。
夜深人静，你我久坐恐惹闲议。”
“不急。”
王承恩静静听他说完，执壶浅啜一口，似随口叹道，“香气清远，入口醇厚，回甘绵长，色香韵俱足，果然是好茶。”
话音顿了顿，他忽而转向侍立的管家：“本督记得府上藏茶不止雨花一味？云南普洱、苏州碧螺春……应当还有其余珍品，怎不取出共赏？”
管家面色一凝——王承恩初次到访，竟对府中茶藏如数家珍。
他一时无措，只得望向主人。
魏藻德神情骤然转冷：“厂公不必旁敲侧击。
东厂耳目之灵通，本官早有耳闻。
有何指教，但说无妨。”
“既然阁老快人快语，本督便直说了。”
王承恩将杯中残茶饮尽，回味般轻抿双唇，“前日行刺陛下的龚鼎孳、骆养性二贼既已伏法，此事便算翻篇。
如今圣意所在，是要将北镇抚司的锦衣卫……从头到尾梳理一番。”
魏藻德眉心微蹙，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：“锦衣卫的事自有章程，何须在下过问？”
他心中警铃大作，面上却只作不解，试图将话头推回去。
“阁老莫急，容老奴把话说完。”
来人向前倾了倾身子，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，“陛下有意将南北镇抚司的人手对调，为免朝中物议纷纷，明日还需阁老在朝议时率先奏请。
陛下顺水推舟，此事便算过了明路，也省去许多周折。”
“南北镇抚司对调？”
魏藻德霍然从座上起身，衣袍带倒了手边的茶盏，哐当一声脆响，“这……这成何体统！自太祖立卫所以来，从未有过这般先例，满朝文武岂能答应？”
他脊背渗出冷汗。
这分明是逼他主动去扛那口滚烫的黑锅。
东林诸公对厂卫向来避如蛇蝎，他自家府邸里也不知埋着多少双暗处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