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真由他出面提议，以首辅之尊加之皇帝首肯，旨意固然能下，可从此往后，所有的怨怼与锋芒，便都要落在他一人头上了。
那些清流言官的笔锋与口舌，足以将他撕得粉碎。
陛下乾纲独断并非一日，为何此番偏要将他推到台前？
见他面色变幻不定，王承恩忽然敛了那副商量的神色，嗓音陡然转厉：“魏藻德！你那些勾当，陛下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。
既能留你到今日，自然也能随时让你九族俱灭。
你需得想明白，自己如今站在什么位置。”
他略顿一顿，语气又掺入一丝玩味，“你可知，今日法场之事了结后，东林那边是如何议论你的么？”
魏藻德喉头一紧，不由自主地追问：“他们……说了什么？”
“都说你是陛下跟前最驯服的鹰犬，畏厂卫如虎，背弃师门旧友，是铁了心要沿着阉**路子走到底了。”
王承恩一字一句说着，目光如针，刺得魏藻德坐立难安。
见他神色惊惶，话音又稍稍放缓，“眼下这局面，满朝上下除了陛下，还有谁能保得住你？老奴言尽于此，阁老是个明白人，往后的路该怎么走，可要掂量清楚了。”
说罢，王承恩拂袖转身，径自扬长而去。
管家望着呆立原地、面如死灰的主人，颤声唤了句：“老爷？”
魏藻德缓缓阖眼，无力地挥了挥手，喃喃自语道：“罢了……他说的不错。
若离了厂卫这座靠山，只怕我活不过今夜。”
***
翌日朝会，百官肃立。
内阁首辅、武英殿大学士魏藻德稳步出列，于玉阶前深深叩首，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：“臣启奏陛下。
骆养性心怀叵测，今虽伏诛，然其余党盘根错节，为社稷安稳计，臣恳请陛下颁旨，将南北镇抚司所属锦衣卫人员悉数对调，以绝后患。”
一番话如冷水入沸油，殿中顿时响起压抑不住的窸窣议论。
众臣皆难以置信地望向那道伏地的身影。
御座之上，皇帝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，朗声道：“善！阁老所奏，正合朕心。
承恩，即刻拟旨。”
许多人偷眼打量着魏藻德，心中满是惊疑。
这些年来天子是何等心性，他难道不知？前首辅陈演鞠躬尽瘁，最终却落得族灭人亡。
他如今这般行事，无异于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。
每逢朝中有大事发生，那位总是将臣子们推到台前扮演戏角。
若是戏文唱得漂亮，功劳便归于天子的圣明独断；倘若演砸了，他便骤然变色，将奉命行事的臣子一掌打落深渊，甚至不惜令其永远沉默。
过往的教训血迹未干，仍历历在目。
记得前些年，皇帝曾密令兵部尚书陈新甲与关外势力暗中议和。
不知怎的，风声走漏，朝野顿时哗然。
天子在羞怒之下，不顾几位重臣的劝谏，毫不犹豫地斩了陈新甲。
如今魏藻德主动揽下这棘手的差事，莫非是想步陈后尘？
“陛下，此事断不可行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