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出了苏州地界,一路向南,渐入杭州境内。
沿途风光旖旎,青山如黛,绿水悠悠。青黛赶着车,心情也如这春日一般明媚。她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车厢,虽看不见公子的面容,但只要听着里面传来的平稳呼吸声,她便觉得心安。
苏云谏在车内,并未像寻常公子那般欣赏沿途风景。他盘膝而坐,膝上横着那柄铁剑。
车厢随着车轮的滚动微微摇晃,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“咕噜”声。苏云谏闭着双眼,呼吸绵长,仿佛入定。但他的右手,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膝上的铁剑。
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剑鞘,那上面布满了岁月留下的细密划痕,触感冰凉且粗砺。
这柄剑,是他十岁那年,父亲从一位落魄铁匠手中买来的,据说用的是玄铁精掺杂凡铁打造,重达四十九斤,却因无法开锋,一直被当作废铁扔在库房角落。
苏云谏的指尖划过剑鞘上的一道深痕,那是他练剑第三年,一次全力劈砍时留下的。那时的他,空有一腔热血,却不得其法,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,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动作。
刺、劈、撩、挂……
这十招在脑海中不断拆解、重组,仿佛化作无数种可能。
他记得每一个寒夜,手冻得僵硬,握不住剑柄,就用热水泡一泡,接着练。他记得每一个酷暑,汗水浸透衣衫,滴落在青石板上,瞬间蒸发。他记得无数次挥剑,手臂酸麻到失去知觉,只能靠意志力强迫自己继续。
这柄铁剑,见证了他所有的汗水与坚持。它沉默无言,却承载了他十年的光阴,十年的信念。
“公子,前面就是杭州城了!”青黛清脆的声音传来,打断了苏云谏的思绪。
苏云谏睁开眼,眸中精光内敛。他掀开车帘一角,只见前方官道宽阔,行人渐多,远处城楼巍峨,隐约可见“杭州”二字。
“嗯,进城。”苏云谏放下车帘,淡淡道。
杭州城繁华更胜苏州,街道上车水马龙,两旁店铺林立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、茶香和食物的香气。
青黛赶着车,有些新奇地四处张望。她自小长在苏家,虽也是大户人家,但这杭州城的热闹劲儿,还是让她有些眼花缭乱。
“公子,我们先去哪里?”青黛问道。
“西湖剑庐。”苏云谏的声音从车内传出,平静无波。
青黛应了一声,正要问路,却听前方一阵骚乱。
“让开!都让开!惊了马你们担待得起吗?”
只见前方街道尽头,一匹枣红烈马正发疯般地冲来,马上空空如也,显然是受了惊。路人纷纷惊呼躲避,一时间鸡飞狗跳。
那马匹速度极快,眼看就要撞上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翁。
老翁吓得瘫软在地,手中的糖葫芦撒了一地,红彤彤的果子滚得到处都是,眼看就要被马蹄践踏。
“驾!吁——!”马夫在后面拼命拉扯缰绳,却根本控制不住这匹受惊的烈马,只能徒劳地大喊:“快躲开!快躲开啊!”
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白影从马车中掠出,快如鬼魅。
苏云谏身形一晃,已至老翁身前。他不慌不忙,右手并指如剑,在那烈马冲至面门的瞬间,食指与中指精准地点在了马匹眉心处。
这一指,看似轻描淡写,实则如春水微澜,不着痕迹。指尖未至,那缕凝练如实质的北冥真气已悄然逸出,似有若无地缠绕其上,仿佛连空气都被浸润得沉重了几分。
那匹狂奔的烈马,竟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,前蹄高高扬起,发出一声悲鸣,随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,激起一片尘土。
四周一瞬间寂静无声。
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白衣少年。
苏云谏看都没看那马一眼,只是伸手扶起瘫软的老翁,替他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,轻声道:“老丈,受惊了,没事吧。”
老翁这才回过神来,颤巍巍地看着苏云谏,眼中满是感激:“多……多谢公子救命之恩!若不是公子,老朽今日怕是……”
苏云谏摆了摆手,淡淡道:“举手之劳,老丈不必挂怀。”
说完,他转身便欲回到马车旁。
“哟,哪儿来的小白脸,身手倒是不错嘛!”
一声轻佻的喝彩声响起,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。
苏云谏脚步微顿,抬眼望去。
只见街角转出一行人,为首的是个锦衣青年,约莫二十出头,一身大红色绣金牡丹的锦袍,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。他腰间束着一条镶金嵌玉的腰带,挂着一柄装饰华丽却从未出过鞘的长剑,以及一枚价值不菲的翡翠玉佩,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暴发户般的张扬与俗气。
他面容还算周正,但一双眼睛却透着股让人不适的轻浮与邪气,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青黛身上扫来扫去,嘴角挂着一抹淫邪的笑意。他手中摇着一柄金骨折扇,扇面上画着些不堪入目的春宫图,一看便知不是什么正经东西。
他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护院,个个满脸横肉,眼神凶狠,显然是平日里没少仗势欺人。
那锦衣青年正是西湖剑庐庐主的独子,柳随风。他仗着父亲在江南武林的声望,平日里在杭州城里横行霸道,无恶不作,尤其喜好调戏良家妇女,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混世魔王。
柳随风上下打量着苏云谏,目光在他腰间的铁剑上停留片刻,嗤笑一声:“小子,身手不错啊,哪儿来的?报上名来,让本少爷认识认识。”
苏云谏心中微动。西湖剑庐,正是他的目的地。没想到刚进城,就遇到了剑庐的人,还是这么个货色。
“苏云谏。”他淡淡道,并未报上家世。
“苏云谏?”柳随风怪笑一声,手中折扇“啪”地合上,用扇骨敲了敲掌心,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,“名字倒是挺文雅,人嘛……也还凑合。不过,你刚才那一手,可是坏了本少爷的规矩。我西湖剑庐的马,岂是你这种来历不明的小子能动的?”
苏云谏眉头微皱,眼中闪过一丝厌恶。
“马惊了,伤人伤己。我不过是顺手为之。”苏云谏平静道。
“顺手?”柳随风冷笑一声,手中的折扇指向青黛,眼神淫邪,“说得轻巧!你惊了我的马,害我损失了一匹良驹,这笔账,怎么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