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很安静。只有监护仪滴滴响着,节奏平稳。
陈默看着她的眼睛——黑的,清澈,像没被世界沾过。她目光慢慢转,居然对上了他的视线。
他愣住。
然后,她小嘴微张,喉咙里滚出一个音,短促、清晰、毫无预兆:
“嗯。”
空气停了一拍。
程砚秋瞪大眼,看向陈默:“你听见了吗?”
他没动,盯着孩子。
“她刚才……说了‘嗯’?”
他又看了几秒,终于低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叫……慢慢。”
“慢慢?”程砚秋重复一遍,笑了,眼角沁出一滴泪,“好啊,慢慢来。”
话音刚落,孩子又动了下嘴,没再发声,只是握紧了小拳头,搭在母亲手臂上。
陈默把手慢慢覆上去,盖住她们的手背。他的掌心还有汗,热的,她们的皮肤却凉而软。他没说话,只是蹲下来,膝盖抵着床沿,头低着,离她们很近。
程砚秋侧头看他:“紧张了?”
他摇头,又好像不是摇头,只是动了下脖子。
“你平时一个‘嗯’能顶十句话,现在倒一句话没有了。”她笑,声音还是虚的,但眼里亮得像星子掉进了井。
他抬眼,看了她一下,又看孩子,终于又说了一个字:
“嗯。”
这一声比刚才那声还轻,却像钉子,把三个人牢牢钉在这一刻。
窗外夜深,城市灯火渐稀,病房里只留一盏壁灯,昏黄照着四壁。风扇没有,空调嗡嗡低响,吹得窗帘微微摆动。桌上那束早上送来的向日葵,花瓣边缘开始卷曲,但依旧昂着头。
程砚秋闭了会儿眼,再睁开时,声音更轻:“你说她以后会不会也……不爱说话?”
他想了想:“可能吧。”
“那要是她也总说‘嗯’呢?”
“那就让她说。”他顿了顿,“反正我也听得懂。”
她笑了,没再问,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。慢慢在睡,呼吸均匀,小脸一点点放松,从皱巴巴变得圆润。她左手无名指上,易拉罐戒指在灯光下反着一道银光,映在墙上,晃了一下。
陈默一直蹲着,腿麻了也没换姿势。他看着女儿的脸,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说的话:“人一生下来就会答应这个世界,有的人用哭,有的人用笑,我孙子嘛,肯定就吭一声完事。”
当时他不懂。
现在懂了。
有些回应,不需要多。一声“嗯”,就够了。
程砚秋慢慢睡着了,头歪向一边,呼吸沉下来。孩子也闭紧眼,小嘴偶尔咂一下,像梦见了奶水。他轻轻把手抽出来,又替她们拉了拉被角,然后坐到床边椅子上,把两只鞋都脱了,盘腿窝进去。
手机还在兜里,没响。
账户有没有变动,项目有没有新消息,投资人会不会再来找,他全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
他只看着她们。
看了很久。
直到慢慢忽然又动了下,眼皮掀开一条缝,目光模糊地扫过房间,最后落在他脸上。
他屏住呼吸。
她没出声。
但他还是低下头,轻得不能再轻地说: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