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魂岭的风总带着一股散不去的粗粝，卷着前些日子战阵留下的焦糊味与淡腥气，掠过青丘祖山新竖起的妖旗。黑底织赤狐纹的旗面被风绷得笔直，布帛摩擦声沙沙不绝，像一道压在众人心口的战鼓余响。苏璃立在禁地入口那片碎裂的白玉阶上，红衣被风掀得向后飞扬，身姿挺得如同山巅劲松，可指尖攥着狐寰玉残片的力道，却早已悄悄泄露了她心底并不平静的波澜。
玉片微凉，触手温润，那股与她狐帝血脉隐隐相吸的古老气息顺着指尖缓缓游走，迟迟不散。那名自称君玄渊的神秘男子离去已有小半刻钟，可他低沉温润的嗓音、坦荡直白的心意、还有那双深不见底却盛满认真的眼眸，依旧在她脑海里反复浮现，挥之不去。
她修行近千年，从备受宠爱的青丘小帝姬，到如今扛起全族存亡的狐帝传人，见过的仙妖魔怪不计其数。有谄媚逢迎、妄图攀附的仙官，有凶戾残暴、嗜血成性的魔将，也有野心勃勃、互相倾轧的妖族首领，却从未有一人，敢在青丘重兵环伺之下，当着她全族老小的面，直言要她做道侣；更从未有一人，能一眼戳穿她裹在凌厉杀伐之下的孤绝与疲惫。
“帝姬，那神秘人周身混沌之气绝非三界寻常修士所有，就这么放任他留在附近，属下实在放心不下。”狐忠提着长枪快步走近，枪杆上还沾着前日与天兵厮杀留下的仙力焦痕，眉头拧成一团，“要不我带一队精锐往云雾深处探探底细，也好早做防备。”
身旁的小狐妖苏巧儿也攥着两只毛茸茸的狐爪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不安，小步蹭到苏璃身边，压低声音怯生生道：“帝姬，那人长得是好看，可也太胆大了……居然敢对您说那种话，简直是冒犯帝尊！咱们要不要把他赶走？”
苏璃缓缓松开指尖，将狐寰玉残片揣回怀中，玉片贴着心口，温温的热度顺着血脉漫开，稍稍压下了那股莫名的纷乱。她抬眼望向君玄渊消失的云海深处，赤金色狐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，随即被冷冽的坚定覆盖。
“不必探查，也不必驱赶。”她声音清淡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，“他既然说不擅闯青丘、不扰族中事务，便由他去。此人与天庭并非一路，眼下我们正要集结万妖联兵抗天，多一个莫测的变数，也好过多一个不死不休的强敌。”
话虽如此，她心底却比谁都清楚，君玄渊带来的哪里是变数，分明是一枚砸进她固若金汤心防的石子。
自血脉觉醒那日起，她的世界便只剩下两件事——守护青丘残部，向天庭复仇。她日夜苦修，浴血奋战，以九尾狐火焚杀仙兵，以狐帝威压收服妖族，硬生生从三界夹缝里为狐族杀出一条生路。旁人只看见她红衣染血、杀伐果断的威风，看见她九尾横空、震慑万妖的霸气，却从没有人看见她灵力透支后经脉里阵阵钝痛，看见她深夜独坐望妖台时，望着祖山废墟眼底泛起的孤凉。
她是青丘帝姬，是万妖主心骨，她不能弱，不能退，更不能在族人面前流露半分脆弱。
可君玄渊那句“有我在，你不必再以一身血肉挡在万妖之前”，却偏偏戳中了她最隐秘、最不愿示人的软肋。
“帝姬，聚妖殿里各族使者都等了许久，狮族、犀族、羽族的首领都在催联兵盟约的事，再拖下去，怕是会凉了各部的心。”狐忠的声音再次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。
苏璃微微颔首，压下所有杂念，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，红衣一振，迈步朝着聚妖殿走去。步伐沉稳，脊背挺直，方才那片刻的心神动摇尽数敛去，又变回了那个让万妖敬服、让天庭忌惮的青丘帝姬。
不过半柱香功夫，她便踏入了聚妖殿。
殿内早已热闹得近乎喧嚣，数十股强弱不一的妖气交织在一起，空气中飘着灵果酒的甜香与妖兽烤肉的焦香。狮族使者拍着厚实的胸膛大声表态，犀族首领捧着兽骨酒杯来回走动，羽族的使者则敛着翅膀站在角落，时不时抬头望向殿门。各方妖族原本各自为战，甚至彼此间还有旧怨血仇，可此刻因为共同的敌人——天庭，竟暂时放下嫌隙，聚在一起商议抗天之事。
苏璃刚一踏入殿门，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。
所有妖族首领齐刷刷转头，目光落在那道红衣身影上，眼中满是敬慕与期待。前日她以一己之力硬撼天庭神将，斩杀仙兵数十人，硬生生逼退天庭围剿的战绩，早已传遍东荒妖族，成了所有妖族心中对抗天庭的旗帜。
苏璃缓步走上主位，落座于铺着雪白狐裘的石椅之上，周身没有刻意释放威压，可那股源自上古狐帝的尊贵气息，依旧让在场不少修为低微的妖族下意识俯首。
“诸位愿放下部族成见，奉青丘为首，共抗天庭暴政，苏璃代青丘上下，谢过诸位信任。”她开口，声音清亮，字字清晰，“天庭当年覆灭妖庭，屠戮妖族子民，如今又想赶尽杀绝，毁我青丘祖山。今日我们聚在此地，不为争霸三界，不为抢夺资源，只为活下去，只为向天庭讨回百年血债。”
话音落下，殿内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呼喊。
“追随帝姬！共抗天庭！”
“血债血偿！荡平仙兵！”
声浪直冲殿顶，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苏璃抬手轻轻一压，呼声便立刻平息。她目光扫过众人，继续说道：“青丘后山禁地库房，藏有当年妖庭遗留的圣器宝甲，今日起，尽数分发给各族精锐。狐族长老会亲自教授唤醒法宝之法，助诸位提升战力。三日后，全军整备，随时待命，应对天庭下一次围剿。”
一众妖族首领顿时喜出望外。
妖庭圣器的威名，在妖族之中流传万古，哪怕只是一件残器，也远胜他们手中的寻常法宝。若是能得此助力，对抗天庭仙兵，便不再是以卵击石。众人纷纷起身行礼，言辞间对苏璃的敬服又添了几分。
就在盟约初定、气氛高涨之时，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妖哨警报，刺耳的声音划破祖山的宁静，让殿内所有妖族瞬间脸色大变。
“警报！禁地警报！”
“天威降临！是天庭引动了天道罚妖之力！”
苏璃猛地起身，红衣带起一阵劲风，身形一闪便冲出了聚妖殿。
抬头望去，只见原本晴朗澄澈的天际，不知何时已被浓如墨汁的乌云彻底笼罩。云层疯狂翻滚涌动，一道道金色闪电在云间穿梭，发出震耳欲聋的雷鸣。一股浩瀚、冰冷、带着毁灭气息的天威，从九天之上轰然压下，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，要将整座青丘祖山捏碎。
不少修为低微的小妖被这天威震慑，当场匍匐在地，浑身发抖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。狐族老将狐忠持枪横立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惧：“是天道罚妖之力！天庭竟然动用了这等禁术，这是要把青丘连根拔起啊！”
苏璃抬眼望去，只见云层之上，数十道金甲神将凌空而立，仙光缭绕，兵戈凛冽。为首的托塔天王李靖手托玲珑宝塔，面容冷厉，目光如刀般俯瞰下方，声音借天雷之势滚滚传开：“妖狐苏璃，私聚妖众，祸乱三界，违抗天命！今奉玉帝旨意，引天道罚妖之力，荡平青丘，屠戮妖众，永绝后患！”
话音未落，云层之中，无数道手臂粗细的金色雷霆已然凝聚成型，带着撕裂虚空的气息，对准青丘祖山的殿宇、妖众，便要轰然砸落。
“帝姬！怎么办啊！这天雷根本挡不住！”苏巧儿吓得眼眶发红，死死抓住苏璃的衣摆，小小的身子不停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