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城东宾馆。
沈知意坐在发霉的地毯上,看窗外夜色从浓黑褪成墨蓝。手机屏幕暗了又亮,加密界面上那三支视频文件像三道狰狞的疤,刻在她视网膜上。
忘了我。
周述白在视频里说这句话时,肩膀在抖。
可他现在在哪儿?
沈知意打开加密手机的联系人列表,只有一个号码,署名“Z”。她指尖悬在拨号键上,颤抖,最终没按下去。
有些问题,她还没准备好听答案。
比如——如果周述白早知道顾清池会对她进行记忆干预,为什么还同意?
比如——如果顾清池真的“只是为了保护她”,为什么连名字都不肯用真的?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她的私人手机,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一行字:
「沈振业醒了。要见你。市一院CCU,现在。」
沈知意盯着那行字,看了十秒。
然后,她起身,走进浴室,用冷水泼脸。镜子里的女人眼窝深陷,脸色惨白,但眼睛亮得像淬过火的刀。
她换上前天穿的那身黑西装,知更鸟胸针别在领口。从金属箱里取出警报器,塞进西装内袋。加密手机开机,设置紧急联系人“Z”。
最后,她从首饰盒底层摸出一把钥匙——不是车钥匙,不是家门钥匙,是城西那家私人银行保险库的备用钥匙。
她把它穿进项链,挂上脖颈,贴着皮肤。冰凉。
出门时,天还没亮。街道空旷,只有早班的清洁工在扫落叶。她走到路口,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市一院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,踩下油门。
市一院,冠心病监护病房(CCU)楼层。
凌晨的医院走廊静得可怕,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,和消毒水浓到呛人的味道。沈知意走到CCU门口,被保安拦下。
“探视时间还没到。”
“沈振业要见我。”沈知意说,声音平静,“他是我堂叔。”
保安看了她一眼,拿起内线电话,低声说了几句。然后,他放下电话,推开CCU厚重的门:“进吧。只能十分钟。”
沈知意走进去。
CCU里光线昏暗,只有各种仪器屏幕闪着幽绿的光。沈振业躺在最里面的病床上,身上连着监护仪,鼻子里插着氧气管。他醒了,睁着眼,但眼神涣散,像蒙着一层雾。
沈知意走到床边,站定。
沈振业缓缓转过头,看见她,瞳孔缩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发出嘶哑的气音:“你……来了……”
“谁发的短信?”沈知意问。
沈振业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是……是他……他让我……见你最后一面……”
“他是谁?”
沈振业没回答,只是颤抖着手,从病号服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,塞进她手里。纸是湿的,沾着冷汗。
“看……看完……烧了……”他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,“然后……跑……跑得越远……越好……”
沈知意展开那张纸。
纸上是手写的一行地址,和一个英文名字:
「MountSinaiHospital,NewYork.Dr.Gu.」
西奈山医院,纽约。顾医生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笔迹和上面不同,更凌乱,更仓促:
「他不是顾清池。」
沈知意的手指,骤然收紧。纸在她掌心皱成一团。
“什么意思?”她盯着沈振业,“什么叫‘他不是顾清池’?”
沈振业剧烈地咳嗽起来,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。护士冲过来:“病人需要休息!请你出去!”
沈知意没动。她俯身,凑到沈振业耳边,声音压得很低:“堂叔,如果你今天死在这儿,有些事就永远没人知道了。沈家怎么倒的,我爸怎么昏迷的,你背后的人是谁——你真要带进棺材?”
沈振业的咳嗽突然停了。
他瞪大眼睛,死死盯着她,眼底翻涌着恐惧、不甘,还有一丝……近乎疯狂的解脱。
“他……他是……”他张嘴,声音细得像蚊蚋,“是‘医生’……组织里的……‘医生’……”
“什么组织?”
沈振业摇头,眼泪从眼角滚下来:“不知……道……我只知道……他们叫他……‘医生’……他想要……沈氏……的……研发数据……”
“明科生物的抗癌药数据?”
沈振业点头,又摇头:“不止……还有……你爸……留下的……那个……笔记本……”
“什么笔记本?”
沈振业的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吓人,指甲陷进她皮肤里:“在你……在你妈……留给你的……首饰盒……底层……夹层……”
他说完这句话,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,瘫回床上。监护仪的警报声越来越尖锐,护士在喊医生,脚步声杂乱。
沈知意抽回手,手腕上多了五个血红的指印。
她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塞进口袋,转身,走出CCU。
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里面的混乱。
走廊里,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背对她站着,正在看墙上的病例栏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。
是顾清池。
金丝边眼镜,温和的表情,白大褂一尘不染。他看着她,微笑:“知意,你怎么在这儿?”
沈知意停下脚步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轻轻笑了:“顾医生,你不是在会诊吗?”
“刚结束。”顾清池走近,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红印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沈振业抓的。”沈知意抬手,给他看那些指印,“他说了些有趣的事。”
顾清池脸上的笑容淡了些:“垂死之人,胡言乱语,不用当真。”
“是吗?”沈知意歪了歪头,“他说,你不是顾清池。”
顾清池的表情,在那一瞬间,彻底凝固了。
走廊的灯光很亮,亮到能看清他镜片后瞳孔的收缩,能看清他喉结的滚动,能看清他嘴角肌肉细微的颤抖。
但他很快恢复如常,甚至笑容更深了些:“知意,你在说什么胡话。我不是顾清池,那我是谁?”
“他说,你是‘医生’。”沈知意盯着他,一字一句,“一个组织里的‘医生’。你想要沈氏的研发数据,还有我爸留下的笔记本。”
顾清池沉默了。
长长的沉默。
走廊里只有远处护士站的电话铃声,和仪器隐约的滴滴声。
然后,顾清池叹了口气,抬手,摘下了脸上的金丝边眼镜。
没有眼镜的遮挡,他的眼睛完全露了出来。还是那双温和的、清澈的眼睛,但此刻,里面没有温度,没有情绪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平静。
像手术刀,像无影灯,像……某种精密仪器。
“沈振业不该说这些的。”顾清池的声音也变了,没有之前的温和,只剩下一种机械般的平静,“他本来可以多活几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