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座坟静静地悬在那儿，像六扇紧闭的门。
“亮了！阵纹亮了！”
一声惊呼把周野拉回来。他垂下眼皮，看见身下的石台通体发光，那些纹路一条条亮起来，红的、紫的、青的——六色光华流转，与他道墟中六座坟内蕴藏的力量遥相呼应。
“怎么会有六种光？”那年轻方士声音发颤，“牛皮纸上说，北斗七星，引下的星力该是银白色的……”
“不对。”伯邑叔的声音也变了调，“这不是星力。这是……这是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因为周野动了。
不是手脚动——手脚还被铁链拴着。动的是他身下的阵纹。那些纹路活过来了，真的活过来了，从他身下爬起来，一条条钻进他皮肉里，往骨头缝里钻，往心肝脾肺里钻，往脑子里钻。
周野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撞开了。
轰——
六座坟，全亮了。
坟内蛰伏的力量轰然翻涌：黑的那座涌出滚滚黑烟，紫的那座劈出雷电，青的那座刮起阴风，赤的那座燃起烈焰，黄的那座沉降厚土，白的那座凝出锋刃——六种力量，六种劫，顺着那些钻进来的阵纹，从道墟涌入他四肢百骸。
疼。
疼得他张大了嘴，却发不出声。
疼得他浑身抽搐，铁链哗哗响。
疼得他眼睛翻白，耳朵眼里淌出血来。
那疼里，还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，在很久很久以前，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。如今，它们回来了。
“七星照坟！”这四个字如雷霆般劈入脑海。他不知道这词从哪来的，可他就是知道。这是七星照坟。
伯邑叔脸色煞白，连连后退：“这不可能！天枢位缺失，怎么还能引动七星之力？”
话音未落，周野猛地睁圆了眼。
那双眼睛不再是原先的黑褐色，而是变成了七种颜色交织的琉璃——黑、紫、青、赤、黄、白，六色流转，唯独瞳孔正中空着一块，像被谁挖走了一颗星。
“我身立处——”周野开口，声音不像是自己的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又像是从很近很近的骨头缝里挤出来，“便是天枢。”
话音刚落，天上那道裂开的云缝里，那团模糊的光晕猛地一缩，又一胀——
一道星光，从天而降。
不是银白色，是透明的。像水，像光，又像什么都不是。它落下来，穿过石台，穿过阵纹，穿过周野的身体，直直地落进了他脑子里那座空缺的天枢位上。
轰——
六座坟剧烈震动。
黑烟、紫电、阴风、烈焰、厚土、锋刃——六种力量，从道墟中倾泻而出，冲进周野的身体。
那一瞬间，周野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。
一片混沌，无边无际。他在其中飘荡，没有形体，没有意识，只是存在。
一个巨人，手持巨斧，劈开天地。混沌崩碎，他被那力量冲击，沉入黑暗。
醒来，天地已变。满目疮痍，到处都是毁灭的痕迹。一个女子站在废墟里，看着他。
女子张口，说了两个字。可那两个字像被什么抹去了，他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画面碎了。
周野不知道那些画面是什么意思。他只知道，那六座坟里涌出来的力量，和他之间，有着一种说不清的联系。那不是借用，那是——回家。
六种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，撞进四肢百骸，撞进五脏六腑，撞进每一寸血肉。
然后，它们停下来了。
不是消失，是停下来了。像远游的孩子回了家，终于安分下来。
周野的身体猛地弓起，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他张着嘴，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——不像是人，倒像是——开天辟地时，第一声雷。
轰隆——
商都朝歌城西三十里，有人抬头望天。
“七星移位？”靖肃司的观星台上，一个白发老者揉了揉眼睛，“不对……天枢位什么时候亮过？那位置……不是空了三千年么？”
乱葬岗上，伯邑叔和四个方士趴在地上，瑟瑟发抖。他们不敢抬头，不敢睁眼，不敢呼吸。那石台上躺着的已经不是那个刨坟的穷小子，而是一个他们无法理解、无法面对、无法想象的东西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星光散了，雷声歇了，阵纹的光也暗了。
伯邑叔壮着胆子抬起头，往石台上看了一眼。
铁链断了，断口整整齐齐，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断的。石台上的阵纹全毁了，一条条扭曲断裂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撑破的。石台中央，那个瘦弱的少年慢慢坐起来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沾满了血——他自己的血。但血已经干了，结成暗红色的痂。痂下面，皮肤光滑完整，连一道刀痕都没有。
“你……”伯邑叔哆嗦着开口，“你是……”
周野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，黑褐色的，和之前一样。但伯邑叔被那双眼睛盯着，只觉得后脊梁骨发凉，像是被什么太古凶兽盯上了。
周野看了他一会儿，慢慢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