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来的时候,伯邑叔和四个方士齐齐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几位爷。”周野开口,声音有点哑,但很平静,“这祭,做完了?”
伯邑叔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做完了,我就先走了。”周野从石台上跳下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这乱葬岗子我熟,你们要是不认路,我送送你们?”
伯邑叔的脸白了又青,青了又白。他一咬牙,从腰间拔出那柄青铜小刀,往前踏了一步——
“别动。”周野说。
伯邑叔不动了。
不是他想不动,是他动不了。他低头一看,双脚不知什么时候陷进了地里——不是被土埋了,是地自己长出来,把他的脚踝牢牢裹住。土里混杂着些灰扑扑的东西,像是烧过的纸钱灰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说了,这乱葬岗我熟。”周野绕过他,往岗子外头走,“地底下埋着什么,我比你们清楚。”
他走得慢,一步一步,稳稳当当。身后传来惨叫声——一声接一声,五声,不多不少。他没回头,也没停步。
走出乱葬岗的时候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周野站在岗子口,回头望了一眼。乱葬岗还是那个乱葬岗,土包还是那些土包,跟平时一模一样。但他知道,不一样了。
他闭上眼睛,往脑子里看。
道墟里,六座坟静静地悬着,坟上黑色的烟霭一伸一缩,像喘气,像心跳,又像在呼吸。
空缺的天枢位不再是空的。那里立着一团光。
周野盯着那团光看了一会儿,忽然明白了。
那不是坟。那是他自己。他活着站在这里,站在这一世,站在这个世上——他立处,便是天枢。
六座坟,是他被剥离的六魄。
七星照坟,把六座坟里的魄,和他强行连接在一起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
右手小指,麻得厉害。
不是冻僵的那种麻,是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侵蚀,像一块肉挂在阴凉处,一天天风干,一天天失去颜色。他试着握了握拳,小指使不上力,像是跟自己断了联系。
他知道,那是劫气。
劫气蚀人精气神。精败,则形枯;气泄,则力竭;神散,则魂消。三宝尽失,人便如泥胎——看着还是个人,里头已经空了。
那些力量冲进他身体的时候,把坟里的劫气也带进来了。劫气现在藏在他骨头缝里、五脏六腑里,像虫子一样,一点一点地啃他。
他伸出左手去摸右手小指,指头冰凉,皮肤底下隐隐发灰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瘆。
他想起那画面里的女子。
她是谁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今往后,他周野,不再只是个刨坟的了。
他有六座坟,在自己脑子里。
坟里的东西回来了,带着劫气。
他要看看,那坟里头,到底埋着什么秘密。还要在变成泥胎之前,找到活命的法子。
他迈开步子,往梧桐城走去。晨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瘦长的影子投在地上,拖得老长。
城门口,守卒正打着哈欠换岗。见有人过来,懒洋洋地挥挥手:“哪来的?”
“城西。”周野说,“乱葬岗子那边。”
守卒瞟了他一眼,看见他衣裳上的血迹,皱了皱眉:“死人刨多了,沾了煞气。进去洗洗,别冲撞了城里人。”
周野点点头,进了城。
走过两条街,他忽然停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卷东西。
是那张皮子。什么时候揣进怀里的,他不知道。皮子上的纹路还在,但颜色淡了许多,尤其是天枢那一角,已经完全消失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。
周野盯着那皮子看了一会儿,把它重新揣回怀里。
老瘸子说过,刨坟这行,讲究个缘分。什么东西该拿,什么东西不该拿,心里要有数。不该拿的拿了,早晚要还。
他拿了这张皮子,往后要还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刚才那画面里的女子,他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。
就像每一次从沉睡中醒来,什么都不记得一样。
但他隐约觉得,这一次,他不会再忘了。
——至少,在变成泥胎之前,不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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