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野住在梧桐城东南角的牲口市后头。一间土坯房，墙裂了缝，冬天漏风，夏天漏雨。房钱一个月五个大钱，是整条街最便宜的。
他推开门的时候，天已大亮。
屋里跟走时一样——破木床、豁口陶罐、半截土炕。周野反手插上门闩，蹲下身，从炕洞深处摸出一块活动的土坯。土坯后头藏着个油布包，三层油布裹得严严实实。
打开，里头两册书。
一册薄，青灰色封皮，四个字：山海异事。另一册更薄，暗黄色封皮，五个字：神念观想法。
这两册书，是从城外乱葬岗地底一座古墓里掏出来的。那墓不知多少年月，棺椁朽成了灰，骨头渣子都找不着，就剩这两册书搁在石台上。周野当时以为能摸出点值钱货，结果就这。换个人兴许嫌晦气扔了，可周野没扔——他翻了两页，字认得，意思也大概能懂，就揣回来了。后来发现那皮子古怪：用火烤，不焦；用水浸，不皱。折腾了几回，纹丝不动，连颜色都没变。他这才当个东西收着。
《山海异事》讲的是天下异兽怪禽、奇花异草、奇闻异事。周野识字不多，好多地方连蒙带猜，但架不住喜欢。夜里睡不着，就着月光翻两页，比什么都管用。《神念观想法》却一直没修成。
不是他不用心。是这法门跟当世修行路数完全两样。
当世修行，讲究吐纳灵气、炼精化气、炼气化神。周野在帮派里待过三年，那些武师教的就是这个——站桩、吐纳、搬运气血。可惜他天赋实在太差，三年下来，连入门的气感都没摸到。帮派把他逐出来时，管事的说得很明白：“不是我们不教，是你这身子骨，天生不是修行的料。”
周野认了。
可《神念观想法》不讲究吐纳，不讲究气血，只讲究一个字：想。
第一部，用神念观想日月星辰，采其精华，温养身体和神魂。怎么观想？书上说：闭目凝神，心中存想日月之形，久而久之，神念自生，精华自来。
周野试了三年。每天晚上躺下就闭眼想太阳、想月亮、想星星。想得脑仁疼，什么都没来。
第二部，分化神念。一分为二，二分为四，四分为八……周野连第一部都没摸着门，第二部更别提。
第三部，用神念观物取物。练到极致，能隔空取物。周野看到这第三部的时候，曾经蹲在乱葬岗上想过——要是真能隔空取物，他还刨什么坟？坐在屋里一招手，别人兜里的钱就飞过来了。
可惜，三年了，他连一个铜板都没招来过。
周野把两册书翻了一遍，外头的日头已经升到正中。
他把书放下，盘腿坐好，闭上眼。
凝神，观想。
这是三年来他每天必做的功课。虽然从没成过，但万一哪天成了呢？周野就是这么个人——只要还有一口气吊着，他就得试试。
这一次，他没观想日月星辰，而是观想道墟里的那团白光。
昨夜七星照坟，天枢星的光探进道墟，便有了这团白光。他不明白这光的来历，可隐约觉得，这光肯定和天枢星有关系。
闭上眼，沉下心。
念头刚触及那团白光，周野浑身一震。
恍惚间，他仿佛冯虚御风，飘到了九天之上——北斗七星中的天枢星，就立在眼前。
不是想象，不是幻觉。他真的站在那儿。
脚下是亘古不化的星冰，头顶是永恒不变的虚空。天枢星比他想象的大得多，大得无边无际；又比他想象的小得多，小得可以握在手心。这种感觉矛盾至极，却又真实无比。
亲切。
说不出的亲切。像是离家多年的游子，终于踏上故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