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从东边升起来。
月光洒落的那一刻,周野只觉得眼前一花。
满地枯骨。
那些骨头惨白惨白的,横七竖八铺了一地,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。有人骨,也有兽骨,大的小的,完整的破碎的,层层叠叠,不知道积了多少年。周野低头一看,自己脚尖前面就戳着一根肋骨,断口参差,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撕断的。
他往后缩了一步,脚下咔嚓一声——踩碎了一截指骨。
那些骨头脆得很,一碰就碎。可碎了之后,碎渣里会冒出一缕绿幽幽的火,飘起来,悬在半空,像萤火虫,又像什么活物的眼睛。
阴风起来了。
不是从远处吹来的,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。风里带着呜呜咽咽的声音,像有人在哭,又像有人在笑。那声音钻进耳朵里,直往脑子里钻,让人头皮发麻。
月光下,雾气浮起来了。
惨白的雾,贴着地面游走,像一条条蛇。所过之处,那些碎骨渣子开始蠕动、拼接、组合——
周野看见一只骷髅手从地上爬起来,五根指头像蜘蛛腿一样在地上爬动,爬着爬着,碰见一截臂骨,便接上去。臂骨又拖着它往前爬,去找另一截骨头。
不只是骷髅。
雾气深处,有东西在蠕动。黑乎乎的,一伸一缩,像刚从泥里爬出来的蛆。走近了才看清——是腐尸。皮肉烂了一半,露出底下的白骨,眼窝里两团绿火幽幽地烧着,正歪着头往这边看。
还有更诡异的。
那些栖着魂魄的骷髅怪,不像寻常骷髅那样只会扑咬。它们会用法术——有的张嘴喷出一口黑烟,烟里带着腐臭,沾上皮肤就起泡;有的眼睛能放光,那光照在身上,人就像被定住一样动弹不得;还有的会念咒,咒语钻进耳朵里,脑子里就开始嗡嗡响,像有无数只蚊虫在飞。
更可怕的是,它们有智慧。
它们不单独冲上来,而是排成阵势,一层一层地围过来。那些腐尸在前,骷髅怪在后,恶鬼飘在半空,幽火在雾中明灭。它们慢慢逼近,像潮水一样,一波一波地涌来。
俞岁手中光芒一闪,土行旗凭空浮现。她手腕一抖,旗子在几人头顶迎风展开,玄黄之气垂落而下,如纱幔般将三人一熊护在当中。那些幽火飘过来,撞在玄黄气上,噗的一声灭了。腐尸冲上来,爪子刚触到玄黄气,便像被烙铁烫了一样,滋啦啦冒着黑烟缩回去。
憨憨伏在俞岁脚边,毛发根根竖起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,却没有冲出去——它记着莫庶的交代,要护着周野。
姜筹出了玄黄气,孤身立在满地枯骨之中。那些鬼物见他出来,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,像是本能的畏惧,但很快又涌上来。
姜筹没有召出任何兵器。
他只是抬起右手,五指虚虚一握,掌心便亮起一团金光。那光不刺眼,温温润润的,像初升的太阳。光照在身上,周野只觉得浑身一暖,那股从脚底往上爬的阴寒瞬间消散。
光照在鬼物身上——
那些腐尸像是被火烧了一样,皮肉滋滋冒烟,惨叫着后退。骷髅怪眼中的绿火剧烈跳动,像风中的残烛。恶鬼更是尖啸着四散逃窜,有的直接被金光一照,化作一缕黑烟消散。
可它们逃不掉。
姜筹左手掐了个诀,往地上一按。脚下的大地微微一颤,一道金色的波纹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。波纹所过之处,那些枯骨咔嚓咔嚓碎成齑粉,腐尸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,骷髅怪眼中的绿火噗噗熄灭。
唯有那些黑烟,往村子深处飘去,越飘越远,最后汇聚成一缕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。
周野顺着那缕黑烟望去,只见村子最深处,夜色里,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座大殿的轮廓。
黑色的殿。
那殿不知何时出现的,之前分明没有。它静静立在那儿,檐脊层叠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殿门洞开,里头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姜筹收回手,负手而立,望着那座殿。
“正主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