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身形微微一僵。
白衫男子却连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，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道墟里，像一尊雕塑，又像一个永远捞不起的倒影。
另一半凝成一团清光，氤氲流转，悬浮在道墟之中，不散不凝，不明不灭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生机与灵性。
老人收回神识，整个人恢复如常。他手上凭空多了一面黑盘，荧光流转。他看了一眼，脸上多了几分异色。
“本欲把你们直接送出幽冥界，”他对着众人道，“现在情况有变。你们切记，在幽冥界里行走，一花一草都需谨慎。不要轻易靠近，莫为此丢了性命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里多了几分萧索。
“这次我元气大伤，寿命将尽，还能镇这通道三十年。你们当早做准备……”
说完，大袖一拂。
三人一熊眼前一花，便从石山上消失了。
老人独自站在石山边缘，枯树皮般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，像一只老狐狸看见了三千年来最有趣的事。
三人一熊出现在一片昏冥的荒野里。
天空灰蒙蒙的，分不清是昼是夜。脚下是灰黑色的土地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像踩在灰烬上。远处有山峦的轮廓，模模糊糊，像水墨画里淡去的笔触。
彼岸花开得正艳，花瓣血红，没有叶子，一丛丛从灰土里钻出来，像从地底渗出的血。野草灰绿，叶片边缘泛着惨白。草丛里散落着枯骨，半埋在土里，被草根缠绕。
旷野里有孤魂野鬼游荡。它们半透明，像烟捏成的人形，飘飘忽忽，没有固定的面目。两团游魂撞在一起，纠缠、撕扯，最终融成一团，大了些，也模糊了些。
三人一熊的气血太盛，远远冲荡过去。那些游魂像是被烫到，纷纷逃窜，有的钻进花丛，有的没入地下。
走了不知多久，前方出现了城池的轮廓。
不高，灰黑色的城墙，却很完整。城头上悬着一面圆盘，像一轮满月，通体莹润，洒下清亮亮的光。那光落在周野身上，竟是热烈的——整个人像是被从里到外洗了一遍。
城外是大片的良田，金色的稻谷一望无际。田里有人在劳作——不，不全是人。有穿着短褐的农夫，有裹着破布的老妇，也有半透明的鬼。一个鬼魂正弯腰拔萝卜，半截身子陷在土里，动作和旁边的农夫没什么两样。
三人一熊走过田埂，那些鬼魂抬起头看了一眼，又低头干活，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。倒是一个老汉直起腰，冲他们喊了一嗓子：“新来的？入城往东门走，别走西门，那边在修路。”
城门开着，没有守卫。
进城之后，街上热闹起来。石板路两边店铺林立，街上走着各式各样的“人”——有血肉丰满的活人，也有半透明的鬼魂。一个鬼魂从饭馆里飘出来，抱着一坛酒，飘到街对面，和另一个鬼魂碰了碰坛子，仰头灌了一口，酒液从它透明的喉咙里漏下去，洒了一地。
三人找了家饭馆，掀帘子进去。屋里摆着七八张桌子，坐得半满。角落里一桌鬼魂正喝酒划拳，靠窗一桌坐了两个活人，正埋头吃面。
三人找了张空桌坐下。店小二过来——是活人，二十来岁，笑呵呵地问吃点什么。
“有热乎的就行。”姜筹说。
店小二应了一声，不多时端上来三碗面、一碟卤肉、一碟青菜。面是阳春面，汤清味鲜，和人间馆子里做的没什么两样。
隔壁桌的鬼魂们聊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