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文祥刚停好车,一抬眼就看见李文华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——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,汗渍混着泥痕,活像从泥坑里捞出来的。板车上盖着床单,鼓鼓囊囊的,他心下已经有了数,但还是问了一句:“文华,你这是?”
李文华点了点头,抹了把脸上的汗,那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:“赵叔,就是您猜的那样。暂时只有两头野猪和一只狍子,剩下的我尽量明天这时候送来。”
赵文祥怔了一下。
他见过的年轻人不少,能吃苦的也有,但像李文华这样——为了给家里人铺路,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的,真不多见。
两头野猪一头狍子,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。但看着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少年,赵文祥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拨了一下。他不是为这几百斤肉动容——而是为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劲儿。
如果这是为了自己,赵文祥最多觉得李文华是个能吃苦、有想法的人。可这小子做这些,基本都是为了家里人——他自己能享受到的好处,不过是顺带的。
他在李文华身上看到了孝心,看到了一个当大哥的担当,看到了一个能顶起家里一片天的男人。
再想想家里那个整天游手好闲、不成器的儿子……
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。赵文祥暗暗下了决心——是时候该好好管教管教那个混账东西了。
李文华要是知道赵文祥想了这么多,估计脸都得羞红了。他故意这副德性过来,就是想告诉赵文祥:这肉是我从山上辛辛苦苦打来的,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体现一下辛苦,表明肉的来处——仅此而已。
至于为什么不给自己换工作?
别闹。
前世当牛马当够了,现在不浪,等过几年起了风,想浪都没机会了——没工作就得下乡。他早就盘算好了:六五年以前,把自己和老二的工作都安排上,那样就不用下乡了。小妹今年才八岁,到七○年才十八,能找到工作更好,找不到就顶老娘的班。一家人,谁也不用下乡。
赵文祥不嫌李文华身上脏,上前拍了拍他肩膀,那手掌落下去的时候,带着一股长辈的力道:“以后常来家里玩。”
李文华咧嘴笑了:“好的,叔。”
赵文祥也笑了。这年轻人,他是越来越欣赏了。
“来家里坐会儿,我去打个电话,让人来拉走。”
李文华没拒绝,跟着进了院子,但就站在院里等着——这身衣服,可不好意思把人家的家具弄脏了。
赵文祥连说了两遍“没关系随便坐”,李文华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台阶上,抬头冲他笑了一下,那意思明明白白:你说随便坐的,我这够随便了吧。
赵文祥笑着隔空点了点他,摇头进了屋。
这年头,家里能有电话的,那都不是一般人。
赵母端来一盆水和毛巾,有些心疼地埋怨道:“文华,快洗洗。你说你这孩子,才多大呀就敢去山上打猎。”
“阿姨,不用毛巾。”李文华双手捧起水往脸上泼,哗啦哗啦的,“农村孩子,从小上山掏鸟、下河摸鱼,习惯了。”
赵母自己从小家境不错,但不代表她没见过农村的生活。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。就像那天李文华跟她说的那句话——穷人活着就已经拼尽了全力。以前她只觉得这话只适合战乱时期,今天看着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,她忽然又有了不一样的体会。
她倒了一杯水递给李文华,一边等他喝完,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家那个整天没正事、满街瞎溜达的儿子。
没多大一会儿,赵文祥打完电话出来了:“小梅,等会儿我得跟着车去单位,晚饭你们先吃。”
李文华听到这个称呼,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电影——《山村老尸》。
那里面有个梅姨,身世挺惨的,后来把全村给……算了,不想了。
赵母贴心地从屋里拿出两盒糕点,一盒塞给李文华,一盒递给自家男人,让先垫垫肚子。
十来分钟,一辆吉斯150卡车停在了门口。车上下来两个人——一个司机,一个平头青年。赵文祥跟青年交代了几句,一挥手:“装车。”
李文华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帮忙,被赵文祥一把拦住:“歇着,你够累了。”
说完自己卷起袖子就上了手,拎起一头野猪就往车上抬,那股利索劲儿,半点不像坐办公室的领导。野猪身上的血腥味蹭了他一身,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货装完了,赵文祥边洗手边回头叮嘱:“我得过去安排。你自己注意点安全。”
“好的叔,您忙您的,我会注意的。”
赵文祥点点头,转身上了卡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