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半个月,风肆野的生活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日程。
每天早晨六点四十五分,他准时起床,洗漱,煮一杯黑咖啡,烤两片全麦面包,然后端着早餐走进书房,在书柜前站定。
拉开玻璃门。对照《物品摆放位置示意图》。逐一检查。
手办有没有积灰?没有。吧唧有没有氧化?没有。色纸有没有卷边?没有。卡片有没有移位?没有。
检查完毕。关上门。吃早餐。上班。
这套流程精确到分钟,就像他做任何事情一样。
第十五天早晨,他照例站在书柜前,目光扫过每一个格子。炮姐的景品手办——风小北说是他的“入坑作”,做工粗糙,脸都歪了,但风小北特意标注了“这个不能放后面,要放C位”。C位是什么意思?风肆野查了,是“中心位置”的英文缩写。
他不理解为什么一个歪脸手办值得占据C位,但他尊重协议。
检查完毕。关上门。吃早餐。
面包吃到一半,他停下来,看了一眼拉杆箱——箱子空了一半,大部分东西已经上架,但箱子里还有一个夹层,拉链是拉上的。
风小北没跟他提过夹层里有什么。协议附件里的《周边库存登记表》也没有登记夹层里的物品。
风肆野皱了皱眉。
按照协议第二条,他需要保管的物品以登记表为准。夹层里的东西没有登记,严格来说不在保管范围内。但万一夹层里也有东西,而且价值不菲,出了问题算谁的?
他放下面包,走到拉杆箱前,蹲下,拉开夹层的拉链。
里面躺着一样东西。
一个巴掌大的透明塑封袋,袋子里装着一块饼干。饼干是圆形的,大概比硬币大一圈,表面印着一个动漫角色的脸——蓝色头发、红色眼睛、嘴角微微上扬,画风精致。塑封袋的封口处贴着一张银色标签,上面印着一串日文和一行小字:“一番赏·限定·角色纪念饼乾·非売品”。
风肆野拿着袋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
饼干。食品类周边。
他想起了协议第九条第二款——“如保管物品中含有食品类周边,甲方不对其保质期后的状态承担责任。”
当时风小北说他没有什么食品类周边。
这小子要么是忘了,要么是故意没说。
风肆野把袋子翻到背面,上面印着保质期:2024年8月15日。
今天几号?
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——8月14日。
明天过期。
他把饼干放回夹层,拉上拉链,站直身子。
然后他想了想,又蹲下,拉开拉链,把饼干拿了出来。
按照协议,食品类周边的变质风险由寄存人承担。但这块饼干明天就过期了,而风小北还有半个月才回来。等他回来,这块饼干已经过期十五天了。
“过期的饼干还能叫饼干吗?”风肆野自言自语。
他给自己倒了杯水,坐在书桌前,打开笔记本电脑,搜索“一番赏角色饼干限定”。
搜索结果让他沉默了片刻。
这是一款2023年日本某热门动画剧场版的联名食品,限量发行五千份,只在东京某线下快闪店售卖,国内几乎没有引进。二手平台上,一块未拆封的售价在八百到一千二百元人民币之间。
“一块饼干,一千块。”风肆野摘下眼镜擦了擦,又戴上。
他盯着搜索结果看了三十秒,然后拿起手机,给风小北发了条消息:“你的拉杆箱夹层里有一块限定饼干。明天过期。你知情吗?”
风小北大概在上课,没有回复。
风肆野又等了十分钟,把手机放下,继续吃早餐。
那天正常上班。文旅局产业科的工作内容无非是整理材料、开会、写报告、回复各区县的请示。风肆野处理了十二份文件,开了两个会,午饭在食堂吃了一份红烧排骨盖饭,下午三点给领导送了一份调研报告。
一切如常。
晚上加班到十点。最近在筹备一个文化产业博览会,材料多,他主动留下来整理展商名录。整理完已经快十点半了,他收拾东西,打卡,骑共享单车回家。
到家十点五十。
他换了鞋,洗了手,打开冰箱。
冰箱里有一盒牛奶、半棵白菜、两个鸡蛋、一包挂面。这是他过去一周的库存,按计划明天该去超市采购了。
他拿出挂面和鸡蛋,准备煮面。
水烧到一半,他忽然想起那块饼干。
明天过期。
一千块钱的饼干,明天过期。
过期了就是垃圾。一千块钱变成垃圾。
风肆野站在厨房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,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。
从经济学的角度,在保质期内食用是一种避免浪费的合理行为。从保管合同的角度,协议没有明确禁止保管人食用寄存人的食品——当然,也没有允许。这是一个法律空白。
他关掉火,走进书房,从夹层里拿出那袋饼干,回到厨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