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玖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也感觉到了。那股气,从磁州校场上那句“假如驾来救你呢”开始,就在胸中翻腾,越来越烫,越来越烈。
“开饭——”
伙头军的吆喝声响起。
士卒们排着队,领粥,领饼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,咀嚼的声音,风雪呼啸的声音。
一个少年兵端着碗,手还在抖。他太年轻了,可能还不到十六岁。
赵玖走过去,坐在他身边。
“多大了?”
“十……十六。”少年兵结结巴巴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王、王小石。开封人,逃难来的。”
赵玖看着他碗里稀薄的粥,把自己那块饼掰了一半,递过去。
“吃吧,吃饱了才有力气走路。”
王小石愣愣地看着那半块饼,突然哭了:“殿下……俺娘还在开封,俺得去救她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玖拍拍他的肩,“我们都去。一起去。”
辰时,大军开拔。
五千人,像一条沉默的龙,在风雪中向北蠕动。
赵玖骑马走在最前。岳飞在他身侧,落后半个马身。
“鹏举,你说,史书上会怎么写今天?”
岳飞想了想:“可能会写:靖康元年冬,康王赵构率五千义军北赴开封,于邯郸遇金军铁骑,全军覆没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岳飞顿了顿,“就没有然后了。史书是胜利者写的。我们若是败了,就只是一行字,一个数字,一个笑话。”
赵玖笑了:“那要是赢了呢?”
“赢了?”岳飞也笑了,笑容在风雪中格外明亮,“赢了,史书就会写:靖康元年冬,康王赵构以五千破十万,解开封之围,挽大宋于既倒——从此,天下皆知,汉家儿郎的血,还热着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不再说话。
风雪更大了。
五十里路,走了整整一天。
黄昏时分,邯郸城遥遥在望。
斥候飞马来报:“殿下!前方发现金军!完颜亨亲率三千铁骑,在城外列阵!”
赵玖勒住马,举起手。
全军止步。
他回头,看向身后的五千人。他们大多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——有刀,有枪,有锄头,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。
但他们的眼睛,亮得吓人。
赵玖深吸一口气,拔出剑。
剑锋在风雪中闪着寒光。
“将士们!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,“前面,是三千金军铁骑。他们是女真精锐,一人可当十汉兵。我们是五千,他们是三千——听起来,是我们人多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提高:
“但他们是兵,我们是民!他们是虎狼,我们是绵羊!他们是来杀人的,我们是来送死的!”
“怕不怕?!”
短暂的沉默。
然后,一个声音响起:“不怕!”
是王小石。那个十六岁的少年,握着那把生锈的刀,脸涨得通红。
接着,第二个,第三个,第十个,第一百个……五千个声音汇聚在一起,在山谷中回荡:
“不怕!”
“不怕!!”
“不怕!!!”
赵玖笑了。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好!既然都不怕——”他剑指前方,声音撕裂风雪:
“那咱们就去告诉他们!”
“告诉他们,绵羊被逼急了,也会咬人!”
“告诉他们,汉家儿郎的血,还没流干!”
“告诉他们——”
他纵马前冲,嘶吼声响彻天地:
“大宋赵构在此!谁敢与我一战?!”
五千人,像决堤的洪水,冲向那片黑色的铁骑。
风雪呜咽,战马嘶鸣。
刀光与血光,在黄昏的天幕下,绽放出最惨烈也最壮丽的花。
天幕在这一刻,缓缓暗下。
画面定格在两个镜头的叠化:
一边是赵玖一马当先,剑锋所指,雪白血红。
一边是开封城头,宗泽拄剑而立,望向南方,喃喃自语:
“来了……终于来了……”
字幕浮现,伴随苍凉的画外音:
【史书记载:靖康元年冬,康王赵构率五千义军驰援开封,于邯郸遇金将完颜亨三千铁骑。是役,五千对三千,血战竟日,金军溃败,完颜亨授首。邯郸大捷,震动天下。】
【但史书没写的是——】
【那五千人,活下来的,不足八百。】
【那八百人,每一个身上都带着伤。】
【而那个冲在最前的年轻人,身中三箭,血染战袍,却始终没有倒下。】
【因为他知道,他不能倒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