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盯着天幕,盯着赵玖那张染血却坚毅的脸,盯着那九十六个默默站起的身影。
“杜充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“该杀。”
马皇后轻叹:“文臣误国,武人惜死,这大宋……”
“文臣误国?”朱元璋冷笑,“妹子,你错了。误国的,从来不是文臣,也不是武将。”
他指着天幕:
“误国的,是上面那两个软蛋皇帝!”
“臣子再有血性,皇帝软了,这国,就得亡!”
“赵构那小子,为什么能带着九十六个人往死地里冲?因为他是龙种?因为他姓赵?屁!”
“是因为他有种!”
“是因为他敢站在最前面,敢带着人去死!”
“底下的人,才愿意跟着他去死!”
他越说越激动,猛地一拍桌子:
“咱要是赵佶,要是赵桓,早就一头撞死在太庙了!还有脸躲在开封城里发抖?我呸!”
朱标连忙劝道:“父皇息怒……”
“息什么怒!”朱元璋瞪着眼,“标儿,你给咱记住!将来你坐了江山,文官可以贪,武将可以骄,但有一条——”
“骨头,不能软!”
“脊梁,不能弯!”
“谁弯了,咱就砍了谁的脑袋!皇帝弯了,天下人共弃之!”
朱标躬身:“儿臣谨记。”
就在这时——
天幕忽然一阵波动。
画面切换了。
不再是风雪驿站,不再是赵玖和那九十六个残兵。
而是一座宏伟的宫殿,雕梁画栋,金碧辉煌。宫殿的样式,明显是明朝制式,但细节处又有不同,更加华丽,更加威严。
宫殿前的广场上,一支支军队整齐列阵。
他们穿着红色的盔甲,手持奇特的、带着金属管的长柄武器。那武器,既不像长枪,也不像刀剑,更像……
“火铳?”朱元璋皱眉,“但样式不对……”
画面拉近。
士兵们手中的武器,确实是火铳,但更加精良,枪管更长,结构更复杂。枪口下,还装着明晃晃的刺刀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军队后方,那一尊尊黑沉沉的、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庞然大物。
火炮。
但比明朝现在的火炮更大,更粗,炮身铸有精美的龙纹,炮口狰狞。
“神机营”的大旗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但旗帜上的年号,不是“洪武”,也不是“永乐”。
而是——
“建文”。
宫殿高台上,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年轻人,负手而立。
他面容俊朗,眉宇间带着书卷气,但眼神锐利,顾盼之间,自有威仪。
在他身旁,侍立着几名将领。其中一人,面容刚毅,赫然是——
“老四?!”朱元璋失声。
那将领,竟是年轻了二十岁的朱棣!但此刻的他,身着亲王蟒袍,恭敬地站在那年轻皇帝身后,眼神炽热,满是崇拜。
“明太宗,文皇帝,御驾亲征,北扫蒙元,开疆拓土,万国来朝。”
雄浑的画外音响起:
“建文元年,有仙人夜入禁中,授太宗皇帝《火器天书》。太宗乃设‘神机营’,造‘洪武大炮’,练‘刺刀阵’,革新兵法。”
“建文三年,太宗亲征漠北,于捕鱼儿海大破北元主力,俘元主脱古思帖木儿,漠北遂平。”
“建文十年,征西域,设哈密卫。”
“建文二十年,下西洋,郑和船队远至欧罗巴,扬威异域。”
“建文五十年,太宗崩,庙号‘太宗’,谥‘文皇帝’,史称‘建文盛世’。”
画面快速闪回:
年轻皇帝在朝堂上指点江山;朱棣率领神机营,火枪齐射,蒙古骑兵人仰马翻;庞大的宝船舰队,帆影遮天蔽日;万国使节,匍匐在宫殿前,山呼万岁……
最后,画面定格在那年轻皇帝的脸上。
他站在紫禁之巅,俯瞰万里河山,眼神深邃,仿佛能看透时空。
字幕浮现:
【大明:明太宗朱允炆,在位五十年,开‘建文盛世’,国土之广,武功之盛,冠绝历代。】
天幕下,死一般的寂静。
然后,洪武朝的南京皇宫,炸了。
朱元璋猛地站起,撞翻了御案,酒水菜肴洒了一地。
他死死盯着天幕上那张年轻的脸,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、属于他嫡长孙朱允炆的脸。
“允……允炆?太宗?文皇帝?”
他喃喃自语,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一旁,朱棣手中的酒杯,“啪”地一声,掉落在地,摔得粉碎。
他张着嘴,呆呆地看着天幕上那个站在“朱允炆”身后、一脸崇拜的、年轻的自己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马皇后也呆住了,看看天幕,又看看脸色惨白的朱棣,再看看浑身发抖的朱元璋,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满朝文武,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,都被这突如其来的、匪夷所思的“历史”震撼得说不出话。
而天幕,在播放完这段“插播”后,画面又缓缓切回。
切回了那座风雪中的废弃驿站。
切回了篝火旁,那九十六个沉默站起的身影。
切回了赵玖染血的脸,和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仿佛刚才那段“明太宗朱允炆”的辉煌历史,只是一场荒诞的梦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那不是梦。
那是另一个“可能”。
一个让朱元璋呆立当场、让朱棣酒杯落地、让整个洪武朝陷入死寂的——
可能的未来。
风雪,还在呼啸。
赵玖的声音,平静地响起:
“一个时辰到了。”
“出发。”
九十六个人,默默转身,走入无边的黑暗。
走向大名府。
走向那座已经陷落、但还有人在地狱中战斗的城池。
字幕缓缓浮现:
【第二卷·挽天倾·第三回:驿火明灭,肝胆冰雪。九十六人,再向死地行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