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苏——苏复,看着那张帛书,看着那熟悉的、属于他父亲的笔迹。
良久,他轻轻放下文件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夜色中的西安城,灯火璀璨。
而在城市的东北方向,那片被重重保护起来的土地上,是他父亲的陵墓。
两千多年了。
父皇。
他轻轻举起酒杯,对着那片黑暗中的方向,微微示意。
然后,一饮而尽。
字幕浮现:
【《鬼修录·扶苏篇》:千年一梦,沧海桑田。身死魂存,见证兴衰。父皇,您看到了吗?这华夏,还在。】
画面渐暗。
天幕下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然后,是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秦始皇猛地站起,撞翻了身前的案几。
酒水、菜肴、竹简、玉玺……洒了一地。
但他浑然不觉。
他只是死死盯着天幕,盯着天幕上那张脸——那张他熟悉到骨子里的、属于他长子的脸。
穿着古怪的衣服,站在古怪的房间里,看着古怪的器物。
但那张脸,那眉眼,那气质……
是扶苏。
是他的扶苏。
“扶苏……未死?”
秦始皇的声音,在颤抖。
不是愤怒,不是威严,而是一种……近乎恐惧的颤抖。
因为他看到了。
看到了扶苏接过诏书,拔剑自刎。
看到了扶苏的魂魄,飘进那个阴森的冥府。
看到了扶苏修炼那本《幽冥录》,看到了他飘荡千年,看到了他……活到了现在。
活到了那个古怪的、灯火璀璨的、有高楼有铁车的时代。
“陛下……”李斯瘫软在地,面无人色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看到了。
他看到了自己,和赵高,在沙丘,篡改诏书。
他看到了扶苏,在上郡,自刎而死。
他看到了胡亥登基,看到了赵高指鹿为马,看到了自己……被腰斩于市,夷三族。
天幕上,那一切都是“画面”,是“故事”。
但李斯知道,那可能,就是未来。
是他的未来。
是秦国的未来。
是……二世而亡的未来。
“赵高!”秦始皇猛地转头,那双虎目,死死盯着跪在一旁、同样面无人色的中车府令。
“臣……臣在……”赵高浑身哆嗦,几乎要晕过去。
“你,好大的胆子。”秦始皇的声音,很轻,很平静。
但正是这种平静,让赵高如坠冰窟。
“臣……臣冤枉……臣不敢……那……那是天幕胡言……是妖言惑众……”赵高语无伦次,拼命磕头,额头撞在地上,砰砰作响,很快见了血。
秦始皇没有理他。
他只是缓缓坐回御座,看着满地狼藉,看着天幕上已经重新切换回黄河风雪的景象,看着那个穿着古怪衣服的、活了两千多年的“扶苏”。
许久,他忽然笑了。
笑声很低,很冷,像冬夜里的风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
“朕的长子,成了鬼,修了仙,活了两千年。”
“朕的江山,二世而亡。”
“朕的臣子,矫诏篡位。”
“好,真是好得很。”
他笑着,笑着,眼泪却流了下来。
那是愤怒的泪,是悲哀的泪,是……恐惧的泪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秦始皇缓缓开口,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中车府令赵高,大逆不道,意图谋反,车裂,夷三族。”
“丞相李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瘫软在地、面如死灰的李斯。
“削去官职,打入天牢,待朕……细细审问。”
“诺……诺……”殿前武士颤抖着上前,拖起已经瘫软的赵高和李斯。
“还有,”秦始皇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“拟诏,发往上郡。”
“公子扶苏,仁孝忠义,朕心甚慰。即日启程,回咸阳。”
“朕,要见他。”
大殿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秦始皇粗重的喘息声,和赵高被拖出去时那凄厉的、绝望的哭嚎。
而天幕,已经切换回了风雪黄河。
切换回了那个在呕吐之后,默默站起身,走向同伴的赵玖。
仿佛刚才那一段“扶苏鬼修”的离奇故事,只是一场幻觉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那不是幻觉。
那是另一个“可能”。
一个让秦始皇雷霆震怒、让李斯瘫软在地、让整个秦廷陷入死寂的——
可能的“未来”。
风雪,还在呼啸。
黄河的冰面上,裂缝还在蔓延。
赵玖走到岳飞身边,看着那三匹完好的战马,和五匹轻伤可用的马。
“八匹马。”他说,“不够。”
“是不够。”岳飞点头,“最多能载重伤员,和部分物资。”
“那就载伤员和物资。”赵玖说,“其余人,步行。”
“可冰面……”
“找最厚的地方,用木板铺路,分散过河。”赵玖望向对岸,“我们没时间了。”
他转身,看向那九十六个沉默的身影:
“上木板,铺路。”
“过河。”
九十六个人,默默动了起来。
有人砍树,有人削板,有人探路。
冰面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但对岸,就在那里。
字幕缓缓浮现:
【第二卷·挽天倾·第四回:冰河血渡,八匹马,九十七人,向死而生。】
【而千年之外,有人刚刚饮尽一杯酒,对着陵墓的方向,轻轻说:父皇,这华夏,还在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