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暂歇,夜色如墨。
残破的驿站里,篝火噼啪作响,映着一张张疲惫而麻木的脸。韩顺提着一个瘦小的溃兵,像拎鸡崽一样扔在赵玖面前。那溃兵怀里还死死抱着半块冻硬的干粮,脸上全是污泥和泪痕。
“殿下,这孬种偷粮!”韩顺的声音在破败的屋子里回荡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,“老子守夜时看见的,他摸到粮车边,偷了就跑!”
溃兵蜷缩在地上,瑟瑟发抖,不敢抬头。
赵玖坐在火堆旁,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,但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溃兵,看了很久。
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火苗舔舐木柴的声音,和屋外呼啸的风声。
邯郸的老兵们,手按在刀柄上,眼神冰冷。磁州的溃卒们,则低着头,有些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赵玖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却不带怒气。
溃兵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我让你,抬起头来。”赵玖又说了一遍,语气依旧平静。
溃兵终于慢慢抬起头,露出一张年轻而惊恐的脸,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,嘴唇冻得发紫,眼中全是血丝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赵玖问。
“……王、王二狗。”溃兵的声音在打颤。
“磁州人?”
“是……”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王二狗一愣,随即眼圈红了:“爹、娘,还有个妹妹……都、都在磁州……”
“他们现在怎么样了?”
王二狗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猛地低下头,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。
“说。”赵玖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锤子,砸在王二狗心上。
“死了……都死了……”王二狗终于哭出声,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,“金狗进城……见人就杀……俺爹挡在门口,被、被一刀砍了脑袋……俺娘抱着妹妹躲进地窖,被、被金狗用长枪……捅穿了……”
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:
“俺……俺躲在柴堆里,看着……看着他们把妹妹挑在枪尖上……她才三岁……还在哭……”
屋子里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王二狗的哭声,和屋外的风声。
邯郸老兵们的眼神,从冰冷,渐渐变得复杂。有人别过脸,有人握紧了拳头。
那些磁州溃卒,一个个身体开始颤抖,有人死死咬着嘴唇,咬出了血,有人用头撞着墙壁,发出闷响。
赵玖没有打断王二狗,任由他哭。
直到哭声渐渐变成抽噎,赵玖才缓缓开口:
“为什么偷粮?”
王二狗抽噎着:“俺……俺饿……三天没吃东西了……还、还想给李大哥带点……他快不行了……”
他指向角落里,一个躺在草堆上、气息奄奄的溃兵。
赵玖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腹部有伤,已经化脓,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呻吟。
“他是谁?”
“是、是俺们队正……李铁牛……”王二狗哭着说,“金狗进城时,他带着俺们十几个兄弟巷战……杀了七个金狗……肠子被捅出来了……还、还让俺们快跑……”
赵玖沉默。
他站起身,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,让他闷哼一声,额头上渗出冷汗。但他没有停,一步一步,走到李铁牛身边。
他蹲下身,探了探李铁牛的鼻息,又掀开那脏污的衣襟,看了看伤口。
伤口很深,已经溃烂,散发出一股恶臭。
“韩顺。”赵玖说。
“在。”
“把我们带的药,拿一份过来。”
韩顺一愣:“殿下,那是留给重伤员的,咱们自己都不够……”
“拿过来。”赵玖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。
韩顺咬了咬牙,转身去取药。
赵玖又看向岳飞:“鹏举,去烧点热水。”
“诺。”
很快,药拿来了,热水也端来了。
赵玖亲手用热水清洗李铁牛的伤口,手法很生疏,但很仔细。他撒上药粉,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。
整个过程,屋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只有火焰噼啪声,和李铁牛微弱的呻吟。
包扎完毕,赵玖站起身,对韩顺说:“给他喂点热水,把干粮泡软了,喂下去。”
“诺。”韩顺应下,看着赵玖的眼神,多了一丝复杂。
赵玖走回火堆旁,重新坐下。他看着王二狗,也看着那些磁州溃卒。
“你们从磁州逃出来,走了多久?”他问。
溃卒们面面相觑,最后,一个年纪稍大的溃兵低声道:“十、十二天……”
“十二天。”赵玖重复了一遍,“这十二天,你们吃什么?”
“……”没人回答。
“树皮,草根,雪,死马,死狗,死人。”赵玖替他们说了出来,“对吗?”
溃卒们的头垂得更低。
“为什么不回磁州?”
“回、回不去了……”有人小声说,“城里全是金狗……”
“那为什么不往南走?去开封?”
“路、路上有金狗的游骑……俺们、俺们怕……”
“怕死?”
溃卒们不说话了,但他们的表情,已经给出了答案。
赵玖点了点头,脸上依旧没有表情。
“怕死,是对的。”他说,“谁不怕死?我也怕。”
溃卒们惊讶地抬起头,看着赵玖。
“在邯郸城外,看着金狗的骑兵冲过来的时候,我怕。”赵玖慢慢说,声音在火光中显得有些飘忽,“在小王庄,看着那些百姓被屠杀的时候,我怕。刚才,在黄河冰面上,听着冰裂的声音,我也怕。”
“我怕死,怕得腿肚子都在抖。”
“但怕,就能不死了吗?”
赵玖的目光,从每一个溃卒的脸上扫过。
“磁州的百姓怕死吗?他们怕。但他们死了。”
“邯郸的兵怕死吗?他们也怕。他们也死了。”
“小王庄的老人、女人、孩子怕死吗?他们更怕。但他们连逃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赵玖顿了顿,声音渐渐抬高:
“你们逃了,你们躲了,你们藏在山洞里,啃树皮,等死。可你们活下来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们只是晚死几天而已。”
“等树皮啃完了,等草根挖光了,等雪停了,金狗的游骑找过来,你们还是会死。死得跟磁州的百姓一样,死得跟小王庄的孩子一样,死得……像条野狗。”
溃卒们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。
“可你们不一样。”赵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,“你们穿着这身皮,拿着刀,受过训练。你们本来可以站着死,可以像个男人一样死,可以死得让金狗记住——汉家的兵,不好杀。”
“但你们选了趴着死。”
“选了当野狗一样,死在没人知道的山洞里。”
赵玖站起身,走到王二狗面前,蹲下,看着他的眼睛:
“你爹死的时候,挡在门口,让你快跑,对吗?”
王二狗哭着点头。
“他为什么挡在门口?为什么不跟你一起躲进柴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