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
“因为他想让你活。”赵玖替他回答,“哪怕多活一刻,多活一天。”
“可你现在活成了什么样?”
王二狗浑身一震,呆滞地看着赵玖。
“你爹用命换来的,不是让你当逃兵,当小偷,当一条在山洞里等死的野狗。”赵玖一字一句地说,“他换来的,是让你活得像个人,死得像个人。”
赵玖站起身,看向所有的溃卒:
“你们也一样。”
“你们爹娘生你们,养你们,送你们当兵,不是为了让你们当逃兵。你们家乡的父老,省出粮食,凑出军饷,不是为了让你们把刀扔了,把甲脱了,像老鼠一样躲在山洞里。”
“他们是想让你们,用这身本事,用这条命,去护着点东西。”
“护着你们的爹娘,护着你们的姐妹,护着你们家乡的父老,护着那些跟你们爹娘、跟你们姐妹一样的,千千万万个汉人。”
赵玖的声音,在破败的驿站里回荡,穿过墙壁,穿过风雪,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:
“可你们护住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们跑了。”
“你们把该护的东西,都丢给了金狗的刀。”
“现在,我问你们——”
赵玖拔出了腰间的剑。
剑身上,还残留着血污,在火光下,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你们这条命,还想不想要?”
溃卒们抬起头,看着赵玖,看着那把剑。
“想要,就站起来,捡起你们的刀,跟着我,往开封走。”
“不想要,”赵玖把剑,插在王二狗面前的地上,“现在就拿这把剑,抹了脖子。我赵玖,给你们收尸,把你们的名字,带回你们的家乡,告诉你们的爹娘——你们的儿子,是战死的,不是逃死的。”
剑,插在泥土里,微微颤动。
王二狗看着那把剑,看着剑身上倒映出的、自己那张污秽而扭曲的脸。
他想起爹挡在门口的背影,想起娘抱着妹妹躲进地窖时最后看他的眼神,想起妹妹被挑在枪尖上时,那凄厉的哭声。
“啊——”
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,猛地抓起那把剑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自刎。
但他没有。
他用剑,在自己的左脸上,狠狠地划了下去。
一道深深的伤口,从眼角直到嘴角,皮肉翻开,鲜血涌出。
剧痛让他浑身颤抖,但他死死咬着牙,没有松手。
“俺……俺不是孬种……”他嘶哑着嗓子,一字一句地说,“俺……俺要报仇……”
“俺要杀金狗……”
“俺要……像个男人一样死……”
他扔下剑,朝着赵玖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额头撞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求殿下……收留……”
一个溃卒站起来,捡起剑,也在自己脸上划了一道。
“俺也是磁州人……俺爹娘也死了……俺不当逃兵了……”
又一个。
“俺媳妇还在金狗手里……俺要救她……”
“俺弟弟死在城里……俺要给他报仇……”
“俺不是人……俺扔下了弟兄们……俺该死……”
剑,从一个溃卒手里,传到另一个溃卒手里。
每一道伤口,都是一次忏悔。
每一滴血,都是一次誓言。
三十四个人,三十四道伤疤。
当最后一个人划完,把剑插回赵玖面前时,三十四张脸,已经血肉模糊。
但他们眼中,那些麻木、恐惧、绝望的东西,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疯狂的、绝望之后燃烧起来的火焰。
赵玖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弯腰,捡起那把沾满了血的剑。
他用剑,在自己的右手掌心,也划了一道。
鲜血涌出,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。
“韩顺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拿酒来。”
韩顺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——那是从小王庄金兵尸体上搜出来的,最后一点酒。
赵玖接过皮囊,拔出塞子,将酒倒在粗陶碗里。
然后,他将自己流血的手掌,悬在碗上。
血,一滴滴,滴入酒中。
混成一种暗红色的、浑浊的液体。
“今日,我赵构在此立誓。”
他端起碗,看着那三十四张血污的脸:
“从今往后,你们不再是磁州的溃兵,不再是逃兵,不再是孬种。”
“你们是我赵构的兵,是邯郸的兵,是汉家的兵。”
“你们的命,是磁州和小王庄的百姓,用他们的命换回来的。”
“该怎么用,你们自己掂量。”
“但若再有逃者——”
赵玖的目光,扫过每一个人:
“我亲手杀之。”
说完,他仰头,将碗中混着血的酒,一饮而尽。
然后,将碗递给王二狗。
王二狗颤抖着接过碗,看着碗中残留的、带着血色的酒液,一咬牙,也仰头喝下。
碗,在三十四个人手中传递。
每个人,都喝了一口。
混着赵玖的血,混着他们的血,混着这冰冷的、辛辣的酒。
最后,碗传回赵玖手中。
碗,已经空了。
赵玖举起空碗,对着火光,对着屋外无边的风雪,对着这破碎的河山,重重摔在地上。
“啪!”
陶碗碎裂,碎片四溅。
“从今往后——”
赵玖的声音,在风雪中炸开:
“同生共死,不负汉家衣冠!”
“同生共死,不负汉家衣冠!”三十四个溃卒,用尽全身力气嘶吼。
“同生共死,不负汉家衣冠!”韩顺、岳飞,所有的邯郸老兵,也跟着嘶吼。
声音,冲破屋顶,冲破风雪,在漆黑的夜空中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