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碎石小道上还沾着夜露,陈账的脚步踩上去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他没再回头,也没再感知身后有没有人跟着。林子里那三道影子,自打他走出村口范围,就再没动过。不是跑了,是不敢进村。
他知道原因。
这村子不大,三十来户人家挤在山坳里,靠打猎和采药过活。平日里谁家丢了狗、孩子发烧、屋顶漏雨,都能听见喊声。可今天,静得出奇。
他沿着小路往回走,穿过村外那片歪脖子老松林,脚印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凹痕。快到村中央空地时,第一扇门“吱呀”响了。
是东头王瘸子家。
门开了一条缝,一只眼睛贴在门板后头往外瞄。看见是他,那只眼猛地一缩,门“砰”地关上,连门轴都震得直晃。
陈账脚步没停,像是没看见。
接着是西头李婆子家,柴门原本虚掩着,听见脚步声,门缝一点点合拢,最后“咔哒”一声上了闩。然后是孙铁匠家,院子里本来在喂鸡的女人,抬头瞅见他,手一抖,半瓢谷子撒了一地,也不捡,转身就往屋里跑。
一家接一家,动作几乎同步。
有的干脆不开门,只从窗纸破洞里偷偷看;有的家里孩子想出门玩,刚摸到门把,就被大人一把拽回去,嘴里还低声呵斥:“别出去!不许瞧他!”
陈账走到自家院门口,停下。
他家院子在村尾,靠着山崖,位置偏,平日也少有人来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——很长,很实,没有多出那一截诡异的拖痕了。风也正常吹,带着点湿土味和柴火灰的气息,没有符纸焦味。
安全了。
可他心里没松下来。
反而更沉。
他拎起墙角的木桶,往井边走。井台边上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,是他小时候比身高的记号。现在那些划痕只到他腰际。
他蹲下,把桶放进井里,轱辘转得有点涩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声音。水面上映出他的脸:瘦,颧骨高,左眼底下有道细疤,是七岁那年被野猪拱的。右眼普通,黑的;左眼……他没多看。
刚把水提上来,正要舀一瓢洗脸,眼角余光扫到旁边。
原本在井台另一侧搓衣的赵寡妇,拎着半盆脏衣服,不动声色地挪到了十步开外。她家小子原本在玩弹珠,看见陈账过来,立马爬起来,一溜烟钻进屋去。
陈账的手顿在瓢沿上。
他没发火,也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,手搭在膝盖上,盯着水面。水纹晃着,倒影也跟着碎。
过了会儿,他还是舀了瓢水,泼在脸上。
凉的。
洗完,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起身回院。路过邻居家柴门时,门缝里传来压低的声音,断断续续,但足够听清。
“……真是他杀的?”
“还能有假?昨夜那绿光,冲天的,我亲眼瞧见!老孙头说他家鸡都吓得不下蛋了。”
“可你看他回来,跟没事人似的……走路都慢悠悠的,吓人。”
“救是救了咱,可这本事……怕不是也沾了妖气?听说能抽魂炼气的,都是邪门路子。”
“往后别让娃跟他玩,万一……”
话没说完,戛然而止。
陈账的脚步也停了。
他站在自家门槛前,手指无意识抠了抠木头。那块门槛早就磨得发白,边角还有他小时候拿刀刻的“陈账”两个字,歪歪扭扭的。
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字,指腹来回摩挲。
他是陈账。
不是怪物。
他昨晚杀了山妖,那畜生拍塌了两户人家的屋顶,差点扑进牛棚把小孩叼走。他挡在门前,用一把猎刀拼死缠住,最后……最后怎么赢的,没人看见。
他们只知道结果。
也知道他回来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所以他才可怕。
陈账慢慢坐下来,背靠着门框,抬头看天。云层薄了,晨光透出来,照在村后的山坡上。那边有座小坟包,埋着他爹。十年前打猎摔下山崖,尸首都找不全。
他娘走得早,村里人说她是病死的,但他记得,她死前总抱着他哭,说“不该生在这村”。
现在他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