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村不好。
是凡人容不下非常之事。
你救他们,他们感激。
但他们更怕。
怕你哪天也对他们伸手。
他听着隔壁的窃语,一句句扎进来,不带血,却比刀割还疼。没有人出来问他累不累,饿不饿,也没有人说声谢谢。就连平时最唠叨的刘婆婆,今早看见他,也只是双手合十,念了句“阿弥陀佛”,然后快步走开,像在驱邪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声很轻,没人听见。
他想,自己还挺适合当个账房先生的。一笔笔记下来,谁欠了什么,谁怕成什么样,谁背后说了什么话。将来要是真能翻本,这些也算利息。
可翻给谁呢?
这村,已经不是他的家了。
他站起身,推门进屋。
屋里陈设简单:一张床,一张桌,墙上挂着猎弓和兽皮袋。他走到床边,从床底拖出一个旧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块干粮、火石、一把小匕首,还有一件补了又补的蓑衣。
他开始收拾。
动作很慢,但没犹豫。
干粮包好,火石揣进怀里,匕首别在腰后。蓑衣展开,一股霉味扑鼻,他抖了抖,披上肩。最后,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算盘挂饰——三枚铜钱串着,冰凉。
他抬头,看向墙上挂着的猎弓。
那是他爹留下的,硬木胎,筋角反曲,拉满要八十斤力。他七岁就能拉开半弓,村里人都说他有出息。
他盯着那张弓看了很久。
最终,没取。
他转过身,背起包袱,走出屋子,顺手带上院门。
“啪嗒”一声,门闩落下。
他在村中央空地站定。
黄昏将近,夕阳把房子和树影拉得老长。炊烟升起来了,但从哪一家飘出来的,他不知道。没人喊他吃饭,也没人问他在不在。
他环顾四周。
三十来户人家,几十口人,曾与他朝夕相处。有人教他认草药,有人借他猎夹,有人在他发烧时送过姜汤。
可今天,没一扇门为他打开。
他不怪他们。
他们是普通人,只想活着,安安稳稳地活。
而他,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村子,转身,走向村口的小径。
脚踩上野草,发出窸窣声。
风吹过来,卷起几片枯叶,在他脚边打了个旋,又飘远。
他没回头。
山路蜿蜒,通向远处的密林。那边叫幽林泽,听说有蛇有瘴,没人敢深入。但他知道,自己得去那儿。
外面更大,更乱,但也更自由。
这里容不下他。
可天地这么大,总有一处,能让他把这笔账,堂堂正正地算下去。
他走了几步,脚步越来越稳。
身后的村庄渐渐模糊,灯火未亮,人声未起。
像一座沉睡的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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