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的余晖像被林子一口吞了进去,最后一丝光也卡在树冠之间,没再往下落。陈账的脚步踩上幽林泽的第一片腐叶时,脚底传来一种奇怪的软,像是踩在久未翻动的棉絮上。他没停,也没回头。身后那条小径已经看不见了,藤蔓垂下来,把来路封得严严实实。
树越来越高,枝干扭曲着往天上去,树皮发黑,裂口像干涸的嘴。雾气从地底渗出来,贴着泥面爬,越往前越浓,几步之外就只剩灰白一片。他原本还能靠着树影辨方向,现在连太阳在哪都摸不准了。风也不对劲,一阵冷一阵热,吹得人后颈发麻,连苔藓都长反了——明明该朝南的,偏偏贴在北侧树根上,绿得发腻。
他停下,喘了口气。
肩膀有点沉,包袱压着肩胛骨,蓑衣吸了湿气,沉了一圈。他靠在一棵巨树上,树皮粗糙,硌得背生疼,但至少是实的。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算盘挂饰,三枚铜钱串着,冰凉。指尖无意识拨了一下,铜钱轻轻一碰,发出极轻的“叮”声,转瞬就被雾吞了。
他掏出干粮,一块硬饼,掰开一半,塞进嘴里。嚼了几下,咽不下去。不是饿,也不是累,就是……卡着。他盯着手里的半块饼,忽然觉得这动作挺可笑:一个十七岁的猎户少年,背着破包袱,啃着干饼,走在没人敢进的林子里,还一本正经地想把它吃完。
“我这是去哪儿?”他低声问。
没人答。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昨夜的事又浮上来。山妖扑门,绿光一闪,那畜生抽成干尸,修为被抽走。他当时只觉得体内有股力道往外扯,像有人拽着肠子往外拉,疼得想吐。可等那股劲过去,他站稳了,浑身通透,骨头缝里都像换了东西。
村民看见了那光。他们怕。
他也怕。
不是怕山妖,是怕自己。那一瞬间,他不是在杀人,是在收账。脑子里蹦出这个词,清清楚楚,像刻进骨头里的字。谁欠了什么,就得还。阳寿、修为、力气,都能算。可这话不能说,说了更像妖人。
他想起七岁那年,第一次看见头顶金芒。他以为眼坏了,哭着告诉娘。娘抱着他,手抖得厉害,说:“别看,别记,当没看见。”后来娘没了,爹也不提这事。村里老人说,能见鬼光的孩子活不长,得埋进土里镇着。
他没被埋。
反倒活到了今天。
“陈账。”他念自己的名字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真是我吗?”
他记得这名字是爹取的。说打猎要记账,几只兔、几斤药,一笔笔清。可现在这“账”,记的是命。
他抬头看天。没有天。只有层层叠叠的枝叶,结成一张网。雾气往上飘,像无数细小的魂,在找出口。
他不想在这儿待太久。可路没了。刚才走的每一步,脚下留的印,全被新落的枯叶盖住。四面都是树,长得一模一样,歪脖子,裂树皮,根须盘在地上像蛇。他试着往左走十步,再折回,发现那棵树还在眼前。又往右绕,结果背后传来熟悉的藤蔓摆动声——他回来了。
迷了。
真迷了。
他靠着树坐下,不再动。省点力气。反正没人等他,也没地方非去不可。他只是……得走。留在村里,早晚被人当成灾星赶出去。不如自己走。
可走到哪儿?
他摸了摸左眼。那只眼自小就不对劲,天阴时会发烫,看东西带层淡金。爹说是风邪入眼,拿草药熏过,没用。现在他知道,那不是病。那是“看见”的代价。
他忽然笑了下。
“要是真有个账房,我现在算哪一笔?救村有功,还是扰邻不安?”
没人评理。
他也不指望。
他只想弄明白一件事:为什么偏偏是他?一个边荒猎户的儿子,凭什么能看见这些,凭什么要去管这些?大圣当年闹天宫,他还没投胎。那些恩怨,跟他有个屁关系。
可身体记得。
昨夜抽那山妖时,他脑子里闪过一幕——不是画面,是感觉。铁链锁腕,黑符封眼,有人在他耳边说:“账不能留,人不能活。”然后是坠落,无尽的黑,轮回井的寒气刺进骨髓。
他打了个寒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