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还在飘,像一层洗不干净的灰布蒙在林子上头。
陈账没动,左手还按在腰间的铜钱串上。刚才那一声“叮”已经消失,地面也不再震,可那枚铜钱却自己转了个圈,停住时正面朝上,映着半点月光,泛出冷青色。
他盯着看了两息,松开手。
不是人为,也不是风。这地方的地气不对劲,像是底下有东西在呼吸。
他往前走,脚步放轻,踩在腐叶上的声音都刻意错开节奏。藤蔓越来越密,树根盘结如蛇群缠绕,空气里开始混进一股味儿——极淡的香火气,混着朽木和湿土的味道。正常人闻不到,但他前世在齐天府记账五百年,对这类气息太熟了。
这不是普通的香。
是供神用的檀,烧到一半就灭了的那种残香味。
再走几步,林子豁然一开。一座破庙蹲在洼地中央,灰瓦塌了一角,墙皮剥落得像是被什么爪子挠过。门框歪斜,门槛裂成两半,落叶堆了厚厚一层,偏偏中间那条石板路干干净净,像是有人天天扫。
他停下,在三丈外站定。
左眼微微发热,金光在瞳孔深处浮起,却不急着去看。他知道现在不能看——刚才在林子里试过,这片区域的负债值乱成一团,刚冒出来就碎,像风吹纸灰,抓不住。
他先看地。
石板路上无脚印,但靠近供桌底下的位置,有一道拖痕,细长,边缘参差,像是什么东西被拽着爬进去的。再抬头,庙顶横梁缺了一截,露出个黑洞,夜风从那里灌进来,吹得屋内一张破幡轻轻晃。
他一步步走近,蓑衣下摆擦过门框,带落一块霉斑。
跨过门槛时,他顿了顿。
屋里比外面更安静,静得耳朵发胀。供桌上三支香已燃尽,只剩焦黑的香脚插在炉里,香灰堆成小丘,未散。四壁壁画早烂了,只依稀能看出些轮廓:一群猴子举棍冲天,云层里有铠甲身影压下。
他的目光最终落在神像上。
那是个残躯,脑袋没了大半,胸口裂开一道深缝,右手高举,五指扭曲如握棍状。身上披着块褪色红布,边角绣着半个字——“齐”。
陈账呼吸一滞。
这个姿势……他在哪见过?
不是梦。是实打实的记忆碎片,卡在魂里拔不出来。五百年前,齐天府西侧战碑,刻着十七位战死猿将的遗姿。其中一个,就是这般举棍向天,断指犹不松兵。
他往前挪了半步。
就在这时,梁上那片破幡突然一荡。
不是风。
是有东西从上面跳了下来,落地几乎没声,只在尘土上压出一个浅坑。那影子一闪,钻到了供桌底下,蜷成一团。
陈账立刻后撤一步,右手扣住三枚铜钱,体内灵力往左眼涌去。金光暴涨,视野瞬间清晰——供桌下那团黑影,四肢反曲,皮肤干裂如枯树皮,背上还连着半截腐烂的尾巴。
是妖。
而且快不行了。
最让他心头一跳的是,那残妖头顶,竟浮出一丝极淡的金文,刚成型就溃散,像写到一半的账目被人撕了纸。他只来得及看清第一个字:“欠”。
欠谁?
他没动,也没喊。这种状态的妖,要么是疯的,要么是怕的。疯的会扑上来咬人,怕的才会躲。
这只明显是后者。
他缓缓松开铜钱,但手仍悬在腰侧,随时能抽。嗓音压低,不带威胁,也不装亲近:“你……也记得齐天府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