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账盘膝坐在庙中央，双掌覆于膝上，呼吸匀长。左眼底那股金光还在流转，像是刚通了电的灯丝，明灭不定。他没睁眼，也不敢睁，生怕一动念头，刚才看到的地脉阴文又冲进脑子里，把人炸成浆糊。
三呼三吸，心往下沉。
这是他在齐天府当值时学的老法子。那时候每夜子时巡账，总有些亡魂怨气太重，账本翻页都能喷出黑火。主簿就说：“心浮则账乱，气躁则目盲。”得靠这口气回神。
现在用上了。
头顶月光斜照进来，灰蒙蒙地洒在供桌残片上。外头雾气浓，林子里静得反常——连虫鸣都没有。他知道这不是自然的静，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声息。
脚下的“品”字裂缝还在微微搏动，和铜钱串的热度同步跳着。他左手不动声色地按在腰间，指尖触到那三枚旧铜钱，烫得像刚从炉里捞出来。这玩意儿七岁就黏在他身上，娘说捡他的时候裹在破布里，怎么都拿不掉。如今看来，怕真是个封印法器，不然也不会跟地脉阴文起反应。
就在他调息将稳时，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踩落叶的沙沙响，也不是拨雾而行的窸窣，而是鞋底贴着湿土往前蹭的那种声音——慢、稳、刻意收敛力道，但压不住体内灵力与地脉碰撞产生的微震。
三丈外。
他依旧闭眼，却已通过灵目“看”穿庙墙。
一个身影立在雾中，灰蓝道袍，手持拂尘，须发微白，面容清癯，眉心一点朱砂痣，看着倒有几分仙风道骨。可就在那人踏入庙基范围的一瞬，他头顶飘出一行金色小字：
【偷藏大圣一缕真火未还】
数值后面还跟着个不断跳动的小数点，像是实时更新的欠款计数器。
陈账心里咯噔一下。
大圣的真火？那可是能焚尽天庭诏书的东西！五百年前蟠桃会上，玉帝一道符令镇压群妖，就是靠老君用三昧真火烧了半卷《齐天榜》才压住场面。后来听说有漏网之火被藏下，一直没找到源头。
没想到在这荒庙碰上了。
他还记得前世齐天府失火那晚，账房偏殿突然自燃，火苗是青白色的，烧完后连灰都没留。当时主簿脸色大变，低声说了句：“有人动了真火。”
第二天他就被天兵带走，说是篡改因果记录，再醒来已在轮回井底。
眼前这道士，八成就是当年那场清洗的执行者之一。
他手指在铜钱上轻轻一划，热度猛地蹿高了一截。更奇怪的是，每当道士朝庙心阵眼靠近一步，铜钱就跳得越急，仿佛在报警。
不是巧合。
这庙底下埋的不只是地脉纹路，还有别的东西，而这道士，明显是冲着它来的。
脚步声停在门口。
“阿弥陀佛，贫道云游至此，见香火残存，特来参拜一二。”声音平和，带着点年长者的慈缓，“屋内可有人在？”
陈账没动，也没答话。
他知道这种人最擅长试探。一句话不对劲，立马就能察觉异常。他得装傻，装成一个普通少年，最好还能带点懵懂无知。
右眼缓缓睁开一条缝。
月光照进庙门，映出道士半边身子。拂尘轻摆，道袍无风自动，站姿端正却不僵硬，显然是练家子。他目光扫过断手神像、裂供桌、墙角残妖尸骨，最后落在陈账身上，眼神微顿。
“原来是个孩子。”语气柔和了些，“这么晚还不回家？不怕山中有鬼？”
陈账这才慢慢抬头，脸上露出一丝迟疑，像是刚从冥想中惊醒。他揉了揉眼睛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坐的姿势，仿佛这才意识到有人来了。
“哦……您是道士啊？”他嗓音略哑，故意拖着尾音，显得愣头愣脑，“我没家了，爹娘早死了，村里人也不待见我。我就在这庙里歇一宿。”
道士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，随即又舒展开，笑了笑：“苦命的孩子。既然如此，不如随我下山，清虚观尚有空房可容身。”
“不了。”陈账摇头，语气平淡，“我答应过老猎户，要替他守一夜。他刚走，我不走。”
道士目光一闪，似乎对他提到“老猎户”有些意外。但他很快掩饰过去，转而看向神像：“这庙供的是哪位？怎的连牌位都没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账耸肩，“我也是路过，看能遮风就进来了。倒是您，大半夜跑深山老林，不怕撞邪？”
“修道之人，以正驭邪。”道士轻挥拂尘，“况且此地阴气虽重，却不含戾意，应是曾有善灵驻守。”
他说着，往前走了两步。
就在他踏过“品”字交汇点的刹那，头顶负债值猛然闪烁三下，数字跳动频率加快，像是封印松动，有东西正在往外渗。
同时，陈账腰间的铜钱串“嗡”地一震，烫得他差点缩手。
他立刻明白：这道士体内的真火，正在与地脉阴文共鸣！
难怪他会找来——根本不是什么云游参拜，是被这庙底下的东西引来的！
陈账不动声色，右手悄悄摸向袖中焦布条，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。那是开启灵目通的关键，也是目前他唯一能依仗的凭证。他不敢贸然行动，这道士修为不明，若真火爆发，恐怕整个幽林泽都得化为焦土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现在还没能力抽取负债值。上次反吸山妖修为已是极限，差点把自己撑爆。眼下只能观察、记录、等待破绽。
道士又往里走了几步，停在供桌前，俯身查看那块红布上的“齐”字。他指尖刚要触上去，忽然一顿，抬头问：“你见过这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