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把树影拉长,陈账已经踩碎了第七片枯叶。
他脚步没停,但速度慢了下来。不是累,而是林子不对劲。前头那片区域,连风都卡住了,树叶一动不动,像被人用钉子钉在半空。鸟叫没了,虫鸣也没了,连最讨厌的蚊子都不嗡了。他活了十七年,打猎也打了十年,从没见过山林这么安静——安静得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。
他停下,左眼微微发烫。
灵目通自动开启,金光扫过前方三十步。树影交错,雾气浮动,可就在那片最浓的阴影里,站着个东西。
不是野兽,也不是幻影。是个残破的人形轮廓,佝偻着背,半边身子焦黑如炭,独角只剩半截,断裂处还冒着淡淡的青烟。它站在那儿,气息微弱得几乎散掉,可站姿却挺得笔直,像一杆插进地里的锈枪。
陈账没动,手悄悄摸向腰间的铜钱串。
对方也没动,只是缓缓抬起头,目光落在他腰间那三枚旧铜钱上,干裂的嘴一张,声音沙得像砂纸磨骨:“你……也带着齐天的印记?”
陈账眯眼。这玩意儿能认出铜钱串?他还以为只有自己知道这是封印法器,是前世账房总管的身份凭证。
“你认识这个?”他问,语气放得松,其实全身肌肉已经绷紧。
残妖没回答,只是一步步从阴影里走出来。每走一步,地面就留下一道焦痕,像是脚底在燃烧。它走到离陈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,抬起仅剩的那只完好的手,指了指铜钱串:“这不是凡铁,是‘记’字令的碎片。五百年前,大圣亲手交给账房先生的东西。”
陈账瞳孔一缩。
他知道。他当然知道。这三枚铜钱是他七岁捡到的,黏在身上不掉,后来觉醒灵目才发现,它们会随着因果波动而震颤。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来历——连他自己都是靠记忆碎片拼出来的。
眼前这家伙,怎么一口道破?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问,手指已经扣住铜钱链条,随时能甩出去。
残妖冷笑一声,那笑声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:“我?早就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你——一个拿着旧账本的小鬼,居然敢往幽林泽深处走?你是嫌命太长,还是真不知道这里要变天了?”
陈账没接话,只盯着它头顶。
那里本该浮现负债值的地方,却是一团乱码似的金光,忽明忽暗,数值跳得飞快,根本读不清。这是他第一次遇到灵目失效的情况。
“你欠的债我看不见。”他说,“但你要是想动手,我不介意先抽点利息试试手感。”
残妖咧嘴一笑,露出半口焦黑的牙齿:“打我?你连它一根毛都碰不着。”说着抬手指了指林子深处,“七日前,三批巡天卫进了这片林子,昨夜又有两股阴风从北岭下来,地脉震了三次,连忘川河的水都倒流了一刻钟。你以为这些是巧合?”
陈账皱眉。巡天卫他听过,是天庭的眼线,专查漏网之妖和异动之人。他们进幽林泽,说明这儿有东西值得盯。
“所以呢?”他问,“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有。”残妖声音压低,“因为你来了。你带着‘记’字令,睁着‘账’之眼,走的是当年大圣被押赴斩仙台的路。你每往前一步,就有人在天上数着步子等祭品落网。”
陈账心头一震。
祭品?
他可不是来送死的。
“谁要拿我当祭品?”他反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残妖摇头,“但我看得出来,你不是普通的平账者。你是那个写下《齐天恩仇录》的人转世。你回来,不是为了逃命,是为了清算。”
这话像根针,扎进陈账脑子里。
他前世的事,除了轮回井边的记忆,没人该知道。可这残妖不仅认得铜钱串,还知道账簿名字,甚至看穿他是执笔人转世……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再次问,语气更沉。
残妖没答,只缓缓后退一步,身影重新被雾气吞没一半:“我曾见那猴子踏碎南天门,也见他被万人唾骂。如今你持账而来,是续命,还是送死?”